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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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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在黑暗中翻了一個身,摸了摸身下被自己汗濕的床單。他從酣睡中突然醒過來,一瞬間不知道自己在哪兒。身邊傳來緩慢均勻的呼吸聲,他伸出手,碰到了溫暖的身體,便放在那裡。身體隨著呼吸上下起伏,他的手也隨著身體而上下起伏著。 威爾·安德魯斯在那個狹窄的小屋裡和弗朗辛一起待了五天五夜,只有吃飯、喝酒或者從布拉德利成衣店差不多快空掉的貨架上買幾件衣服時才會出來。在和弗朗辛一起度過了頭一晚之後,就像在深山裡經歷暴風雪時,在遮擋風雪的牛皮袋子下面一樣,他渾然忘卻了時間。昏暗的小屋裡只有一扇窗戶,而且總是拉上窗簾,所以根本分不清晨昏,只要提燈一直點著,他很難分清白天和黑夜。 安德魯斯就沉浸在這封閉的有著無盡黃昏的半個世界裡。他和弗朗辛說話並不多,他緊緊地抱著她,聽到他倆用粗重的呼吸和無言的喊叫進行著彼此的交流,直到最終他認為他在這裡找到了自己唯一的存在。他周圍的牆壁之外,他想到的只有喧嘩與騷動,逼迫著他,讓他膽戰心驚。如果他看得過久,過於專注,四堵牆本身似乎也向他壓來,眼中的物體——紅沙發、地毯、亂放在桌上的小玩意——似乎隱隱地威脅著這半明半暗的室內的舒適和安逸。他在黑暗中光著身子,旁邊躺著弗朗辛任他擺佈的身體。他閉上眼睛,內心裡自己似乎輕飄飄地飛起來一樣,即使醒著的時候,他也能感受到自己和弗朗辛做愛後的深沉睡意。 漸漸地他開始覺得他和弗朗辛充滿渴望地不停做愛的那個人其實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什麼人。有時候他躺在弗朗辛身邊,看著自己灰白修長的身體,似乎這個身體也和自己沒有多少關係。他似乎是在遠處視而不見地觀察著自己和自己的感覺。他在一具身體上發洩完自己的欲望,他給這具身體加了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其實毫無意義。他摸了摸胸脯,白色肌肉上的細毛像絨毛一樣稀疏地捲曲著,他輕輕地撫摸著皮膚,手上的感覺讓他疑惑。 此時此刻,他身邊的弗朗辛似乎和自己沒有關係,她只是一個存在,可以緩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欲望,直到欲望滿足了,才意識到欲望的存在。有時候他重重地壓在弗朗辛身上,沉浸在自己模糊的欲望中,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以前從未察覺的異樣感覺。當他睜開雙眼,和身下弗朗辛圓睜著的深邃的雙眼四目相對時,發現弗朗辛在他身下,幾乎又感到頗為驚訝。過後,他想起他們達到高潮時弗朗辛眼中的神情,不禁好奇地想弗朗辛在想些什麼,她會有什麼感覺。 最終這種好奇使他的注意力和眼睛離開了自我的中心,落在了弗朗辛身上。弗朗辛穿著寬鬆的灰色薄睡衣在黑暗的房間來回走動時,或者赤裸著身體躺在身邊時,他偷偷地觀察她。他讓自己的眼睛走過她的身體,走過她的由黃頭髮定格的平靜的圓臉,黑暗中黃頭髮在床單上也呈現出黑色。他沒有碰她。他的眼睛走過她豐滿的乳房,上面纖細的青色血管構成了精緻的網狀。他的眼睛走過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微光滲透進房間,照在她淡黃色的纖細的汗毛上,肚腹在汗毛下呈流線型。有的時候看著看著,他便靜靜地睡著了,然後又靜靜地醒來,眼睛重又回到她的身上,看著她卻又不認識,最後只好伸出手摸索她的臉和她的身體,似乎以前從未見過似的。 一個星期快結束的時候,他開始焦躁不安。安德魯斯不再滿足於懶散地躺在溫暖黑暗的房間裡,他越來越多地走出房間,到屠夫十字鎮唯一的街道上轉悠。他很少和人說話,到了任何地方都只待幾分鐘,絕不多待。他眨著眼面對太陽的光亮,讓陽光滲透進身體,他感到愜意。他去了一次屠夫旅館,拿自己的行李,並且付清了短暫住在那裡的房費,告訴夥計他不回來了。 有一次,他逛到小鎮西頭,走上小路,並且在木棉樹叢下歇息,眼睛看著遠處堆積一捆捆野牛皮的地方,那裡曾是麥克唐納的辦公地點。有幾次他走進傑克遜酒吧,喝上一杯溫熱的啤酒。一次在酒吧裡,他看到了查理·霍格隻身一人坐在後面的一張桌前,桌上放著一瓶威士忌和一隻盛了一半的杯子。儘管安德魯斯在酒吧裡喝著啤酒站了好幾分鐘,儘管查理·霍格的眼光掃了他好幾次,但好像沒有看見他似的。 安德魯斯沿著吧台走了過去,在那張桌邊坐下,他沖查理·霍格點點頭,跟他打了聲招呼。 查理·霍格茫然地看著他,沒有回應。 「米勒到什麼地方去了?」安德魯斯問。 「米勒?」查理·霍格搖搖頭,「還是在老地方,在河邊的窯洞裡。」 「這件事是不是對他打擊很大?」 「什麼事?」查理·霍格問。 「牛皮的事。」安德魯斯說。他把幾乎空了的杯子放在面前的桌子上,雙手無聊地把杯子轉來轉去。「這對他一定是個沉重打擊。我想我從未意識到這一切對他究竟有多重要。」 「牛皮?」查理·霍格木然地問道,一邊眨著眼睛,「米勒沒事,他在窯洞待著呢。很快就會好的。」 安德魯斯剛要開口,卻注意到查理·霍格盯著自己看的大眼睛空洞洞的。 「查理,」他說道,「你沒事吧?」 片刻疑惑掠過查理·霍格的臉上,他皺了皺眉頭,接著他的表情變得一片空白。「當然,我很好。」他連連點著頭,「你看,你是威爾·安德魯斯,是不是?」 查理·霍格那雙大眼睛盯著安德魯斯的時候似乎變得越來越大,安德魯斯無法把視線從這雙眼睛上移開。 「米勒在找你,」查理·霍格提高嗓門,用單調的聲音說道,「米勒說我們要到什麼地方去捕殺野牛。他知道科羅拉多有個地方。我想他要見你。」 「查理。」安德魯斯聲音顫抖著說。他使勁兒握住酒杯,不讓手抖動。「查理,你要挺住。」 「我們要去捕獵,」查理·霍格繼續用單調的聲音說道,「你和我,還有米勒。米勒認識埃爾斯沃思一個剝獸皮的。馬上就準備妥了。我是害怕再到那邊了。上帝會保佑的。」他笑著點了點頭,並且眼睛朝下望威士忌酒杯的時候,還在繼續沖安德魯斯點著頭。 「你還記得嗎,查理?」安德魯斯聲音空洞,「你對那件事還有記憶嗎?」 「記得?」查理·霍格問道。 「群山——捕獵——施奈德——」 「那是他的名字,」查理·霍格說,「施奈德。那是米勒要去找的埃爾斯沃思剝獸皮的人。」 「你還記得嗎?」安德魯斯嘶啞著聲音說,「施奈德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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