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我該走了嗎 | 上頁 下頁 |
| 六二 |
|
|
|
一段風流韻事嗎?聽起來這個女人好像對男人從無興趣,現在她快死了。她想騙過的是她的丈夫還是等待她的死神? 我懷疑羅蘭有時為了戲劇效果而修改他的日記。也許對羅蘭來說,扮演丈夫的情敵還不夠。他必須創造一個插曲,在那裡面,他比死神更厲害。 *** 1931年9月25日 滿洲①劍拔弩張的局勢是此地每日的話題,但其他幾大洲似乎基本不以為意。至少我從閱讀英語報紙中得到的印象是那樣。當然,不管在亞洲、歐洲,還是任何地方,都會有戰爭。自上次戰爭以來,什麼教訓也沒學到。身為人,我們有一項共同愛好,重蹈覆轍。當音樂響起時,無人能忍住不加入副歌部分。 ﹛①指當時的東北地區。﹜ 後來。 親愛的主啊。馬修剛進來,說K昨晚死了。死了?我正打算這周晚些時候去找她。其他人,沒有誰對她的死感到意外。我是不是她為求保命抓的最後那根稻草? *** 你們瞭解我的意思吧?我認為羅蘭在用打字機打出他的日記時添加了內容,把自己寫成這個女人生命中最後的男人。羅蘭善於通過他自己的想像獎賞自己。哎,誰不是呢! *** 1931年10月12日 在報上見到我的名字,那感覺多麼奇特,哪怕不是我的真實姓名亦然。整件事出自機緣巧合。我們希望機緣巧合會帶來快樂或財富,但在這件事上,兩樣皆無。有的頂多只是一種徒勞感。上周,我和米勒在國泰酒店喝酒,跟他在一起的一個男人叫莫裡斯。骨子裡典型的殖民主義者。聽著他們為迫近的戰爭爭辯,我在一張餐巾紙上信手塗鴉。莫裡斯原來是《大美晚報》的副主編,他問我有沒有興趣在政治漫畫上試試身手,晚報的總漫畫師已決定回倫敦。我沒把那番對話當真,喝酒時說的話都不能當真。但翌日,經過左思右想,我覺得何不試試。鉛筆、紙、時間,我在上班時這些應有盡有。我畫了兩張類似約翰·諾特風格的素描畫和兩張我自己風格的。令我驚訝的是,莫裡斯喜歡有一把日本劍和一條中國蠶的那張,還有另一張,畫的是一個中國人力車夫拉著一車球,每個球都被胡亂切開,流著血,好像受傷的西瓜。 他們在今天的報紙上刊登了有西瓜球的那張。他們甚至給我起了一個中文名,搭配那幅漫畫:卜羅闌。他們告訴我,這個名字的發音近似我的英文名,那三個精心挑選的漢字,富有古雅的風韻。 我一直想憑我的文才成名,結果勝出的卻是我稚氣的塗鴉。這諷刺像針紮一般。在我的小說裡,我不會讓任何人物經歷戰爭。戰爭這個背景太取巧。可正是即將來臨的戰爭讓我已從中獲益。好吧,其實並沒得到真正的好處,但不能否認總歸有點小成就。今晚見到米勒時,我要請他喝一杯。 *** 露西也很會畫畫。直到讀了羅蘭的日記,我才明白她的那項天賦從何而來。不管多晚,謎團總有解開的時候。 她的畫,我一幅也沒有。她用粉筆在人行道上畫小人兒,在吉爾伯特報紙的頁邊空白處信手亂塗,但這些作品註定第二天就被遺忘。我昨天說我什麼也沒忘記,這話不對。我不記得那些畫是什麼樣的。我只知道那些畫令她開心。露西最開心的時候是她能保持安靜、做一件讓她全神貫注的事:畫畫,坐在沙發的扶手上、從吉爾伯特的身後探頭看報紙,把舊報紙剪切拼接、做成裙子給她的洋娃娃或她自己。但這樣的時刻很少。更多時候,她像蜂鳥似的四處翩飛。你們有沒有長時間注視過一隻蜂鳥?它使你既疲勞又緊張。 當時沒有足夠的理由引起我的擔心。但即使有,我又能做什麼?不可能把一隻蜂鳥關在籠子裡,喂它糖水。 *** 1931年12月12日 昨天早晨,在走路去辦公室時,我看見一個要飯的小姑娘,最多六七歲,坐在藥房外面。我見慣了其他乞丐,白天到公共租界來,晚上銷聲匿跡,回他們原來的棲所(不管在哪裡)。但這個女孩是新面孔。我考慮停下來,打聽她的遭遇,問她是要錢還是要我剛在麵包店買的法式長棍麵包。 當然我沒有這麼做。我們講的語言彼此聽不懂,不管我能給她什麼,都無法救她脫離這悲慘的命運。 今早我沒見到她。我在那個無人再攤開雙手站著的地方駐足。她不會是昨晚死了吧。想到這裡,意外地令人心如刀割。 *** 我把這篇為你們標記出來,因為可能只有在這篇裡,羅蘭體會到某些當父親的感覺。那是不是非同尋常?有時我好奇那天他怎麼了。 *** 1932年3月12日 戰爭不適合我。對有些人來說,戰爭可能是一場華麗的饗宴,一個千載難逢的事件。津津有味地享受其中。把黑夜延長至白天。再把白天變回黑夜。我,我情願粗茶淡飯,只以水和麵包果腹。親愛的人類,謝謝,但不用。 我不禁想起國際聯盟。他們怎麼如此敷衍塞責地對待中國?他們下一個將置人道於不顧的國家是哪個?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