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我們一無所有 | 上頁 下頁
七九


  十二月的腳步逐漸逼近,白天愈來愈短暫。每個星期三,不管是否宿醉,那些傢伙一到家裡,莉迪亞就跟著她媽媽離開家裡。科裡亞草草跟她點點頭。那傢伙真是鄉巴佬,他肯定畏懼她這麼一個見過世面的女子,不敢跟她說話。那些塑膠花真是可笑,他這輩子說不定從來沒聞過一朵真正的玫瑰花,而她以前居住的那個城市,玫瑰花盛開到連體育館都用它命名。

  薇拉在森林邊緣碰到她女兒的那一天,莉迪亞一直想著吉爾柏的調音工具盒。褐色的皮盒裡裝著一支形若鵝頸的校音扳頭、鎳質連杆杆頭、止音橡皮、她輕輕一彈就叮噹作響的音叉、一本吉爾柏多年之前就不再參照的操作手冊,手冊中寫滿了平均樂律、基頻、諧和頻率之類的名詞。初抵洛杉磯時,她不確定她應該親吻她的未婚夫,或是跟他握握手。他的皮膚看起來、摸起來都像是一顆煮得太熟的馬鈴薯,他穿了一件夏威夷的花襯衫,借此沖淡那股散發自他身上的無趣與乏味。

  當她陪他到那些跟工廠一樣的寬闊的郊區住家調音,她把手冊從頭到尾讀一遍。她在她那本袖珍俄英字典裡查不到那些專有名詞,吉爾柏盡全力用簡單的英文為她解釋。他會是個不錯的小學老師,比當個老公稱職多了。吉爾柏的一個朋友幫莉迪亞找到一份差事,讓她在格倫代爾的「日落安養院」當個看護,支領最低工資。她不明白為什麼院裡這麼多耆老把安養院視為安置老人的儲藏室,他們覺得子女們把父母囚禁在安養院,借此補償尚未解決的幼年創傷。相較于俄國對老人的照護,美國的安養院簡直是親情與溫情的典範。

  當她頭一次在洛杉磯國際機場看到無障礙坡道,她誤以為那是某種可笑的公共雕塑。當她習知什麼是無障礙坡道,她的心中湧起強烈的愛國情操,深深以這個她僅僅居住了幾小時的國家為榮。在種種偉大而可怕的發明中,還有什麼比無障礙坡道更仁慈、更典雅、更厚道?多年之後,當她這個守寡的老太太坐上輪椅、被人推著走上日落安養院的無障礙坡道、住進院裡安養天年,她相信那將是她一生最快樂的歲月。她已經知道自己想要在哪裡過世,即使她才二十歲。一個星期五的下午,外面下起一場罕見的秋雨,吉爾柏走進家門,把他的調音工具盒擱在地上,跟她說他在網絡上認識一名白俄羅斯女子。

  莉迪亞繼續沿著鏽跡斑斑的森林邊緣蹣跚而行。鋼鐵樹枝深處傳來狼群的嚎叫,或者只是風聲?但她好久之前就不在乎。前方出現一個人影,望似鏤刻在朦朧的日光中。原來是她媽媽。

  「十二月天氣冷。」薇拉說。她女兒一出現,她的觀察力就蕩然無存,除了陳述一些顯而易見的事實,她跟莉迪亞無話可說。

  莉迪亞出乎意料地對她微微一笑。「你愈老愈聰明。」

  「我愈老愈糊塗。」

  「我在安養院專門照顧那些癡呆和瘋癲的老人家。」

  「我距離那個地步還有多遠?」

  「我們老早就跨越那個界線了。」

  「等我上了年紀,你會照顧我嗎?」她問莉迪亞,口氣比她原本打算的嚴肅。

  「媽,你已經上了年紀。」

  薇拉低頭一瞥,望向檯燈嵌印在她廚房玻璃窗的細碎光影。「我們快要可以回家了。」

  「你知道他們在那裡做什麼,對不對?」

  薇拉移開目光。她口袋裡擺著一張對折的白紙,紙上夾著一支原子筆。她最近繼續在跟莉迪亞寫信,好像她女兒依然住在美國。她在信中描述科裡亞多麼英俊瀟灑、彬彬有禮、他和莉迪亞多麼相配、他們生下的孫兒們會多麼漂亮。她生命中的每一個面向終將受到補償;她活到六十三歲,從來沒有感覺這麼幸福。

  「我們有東西可吃、有錢可花,這樣還不夠嗎?錢從哪裡來有什麼關係?我們又沒有做錯事。我們根本沒有做錯事。」

  「媽,你好像來自另一個宇宙。壞人在我們廚房餐桌上包裝毒品,你卻表現得好像這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

  「別出聲。」薇拉喝令。她可不想聽一個郵購新娘說教,告訴她什麼叫作尊重自我。「你得小聲一點。」

  薇拉轉身走向屋子。莉迪亞跟隨在後,兩人沉默地走了半千米。在她們家中,男人們把捆紮成一束束的小瓶子裝進一個帆布袋。薇拉移開視線。

  「我們正要離開。」科裡亞大聲說。他沒看莉迪亞。他下工之後已不再逗留。廚房餐桌旁只有兩張椅子。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