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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後來在用縫紉機的時候,瑪麗琳讓線打結;她在剪紙時肆意破壞,亂剪一氣;縫的拉鍊會從衣服上掉下來;調製的煎餅麵糊裡有碎雞蛋殼;做松糕時該放糖卻放了鹽。一次,她把熨斗底朝下扣在熨衣板上,結果把熨衣板燒糊了,冒出來的黑煙甚至觸發了火災報警器。那天晚上吃飯時,她母親嚼完土豆咽下去,優雅地把刀叉擺放在盤子上,開口道:

  「我知道你想證明什麼,但是,相信我,要是你一直這麼幹,我會讓你失望的。」然後,她就收拾好碗碟,端著它們到水池那邊去了。

  瑪麗琳沒有像往常一樣過去幫忙。她看著母親把一條帶褶邊的圍裙搭在腰上,手指麻利地系了一個扣。刷完盤子,她母親沖乾淨手,塗了一點櫃檯上的護膚液,走到桌旁,撥開瑪麗琳臉上的頭髮,親了親她的額頭。她的手聞起來有檸檬的味道,她的嘴唇乾燥溫暖。

  此後的餘生裡,每當瑪麗琳想到自己的母親,這一幕就會首先從腦海中浮現。以她的故鄉夏洛特斯維爾為圓心、八十英里為半徑畫一個圓,她母親從未走出過這個範圍。在戶外,她總是戴手套,要是不為女兒準備一頓熱氣騰騰的早餐,她是堅決不會讓瑪麗琳去學校的。瑪麗琳的父親離開後,她對丈夫絕口不提,獨自把女兒養大。瑪麗琳獲得了拉德克利夫學院的獎學金之後,母親擁抱了她很久,並且小聲對她說:「你根本想像不到,我是多麼為你驕傲。」她鬆開胳膊,直視著女兒的眼睛,把她的頭髮掖到耳朵後面,說:「你知道,你會遇到很多優秀的哈佛男人。」

  她母親說得沒錯,但這讓瑪麗琳在往後的日子裡一直覺得困擾。她從頭開始學化學,主修物理,做好了向醫學院進軍的準備。每天晚上,她的室友別好卷髮夾塗上冷霜去睡覺時,瑪麗琳卻在埋頭苦讀。她困了就喝濃茶,或者想像自己穿著醫生的白大褂,把手放在發燒的病人額頭,戴著聽診器為他們診斷的樣子,以此來提神。做醫生是她想像得到的最能與母親的生活方式拉開距離的職業。以家政課老師的標準,把一道褶邊縫得整齊利落就是了不起的成就,洗掉襯衫上的甜菜汁也算得上值得慶祝的理由。而作為醫生,她的工作是止血止痛、修皮整骨、挽救生命。不過,她母親的預測也是正確的——她遇到了一個男人。

  1957年9月,瑪麗琳上大三。一天,她坐在擁擠的講堂後排聽課。劍橋的天氣依舊潮濕悶熱,大家對涼爽的秋天翹首以待。這堂課是當年新開的——「美國文化中的牛仔」——每個人都想選。據說,課後作業是觀賞影視作品《西部獨行俠》和《荒野大鏢客》。瑪麗琳從資料夾中拿出一張活頁紙。就在她低頭忙碌時,教室裡突然變得像雪地一樣安靜,她抬眼看到這門課的教授走近講臺,立刻明白了大家安靜下來的原因。

  課程目錄上寫著授課人的名字「詹姆斯·P. 李」。他看起來就像個大四學生,但沒人跟他熟識。瑪麗琳從小在弗吉尼亞長大,「李」這個姓會讓她聯想到特定類型的男人,比如理查德·亨利·李、羅伯特·E. 李,所以,她意識到自己和大家一樣,以為這個「詹姆斯·P. 李」會身穿淺棕色夾克,操著慢條斯理的南方口音。而眼前這個把講義放在講臺上的人,卻非常青澀瘦削,不過,僅憑年齡還不至於讓他們如此震驚。一個東方人,她想。她之前從未親眼見過東方人。他打扮得像個送葬的,一身黑西裝,黑領帶系得很緊,襯衫白得耀眼,頭髮向後梳,整齊地一分為二,但後面有一撮頑強地直豎著,如同印第安酋長頭上戴的羽毛。開口講話時,他伸出一隻手,想把那撮頭髮抿回去,下面有學生偷偷笑起來。

  不知道李教授是否聽到了學生的竊笑,反正他並沒有被打斷。「下午好。」他說。瑪麗琳意識到,他在黑板上寫下名字時,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從同學們的神情中,她能看出他們在想什麼。這就是我們的教授?這個小個子,身高至多不過五英尺九英寸,甚至連美國人都不是,竟然要給他們講牛仔的歷史?不過,再次打量他的時候,瑪麗琳注意到他的脖頸細長、臉頰光滑,看起來像個穿著大人衣服的小男孩。她閉上眼睛,祈禱這門課能夠順利進行。教室裡的寂靜還在蔓延,如同不斷擴張的氣泡表面,隨時都會破裂。身後的人突然傳給她一疊油印的講義,她嚇得跳了起來。

  瑪麗琳把講義傳給其他人,這時,李教授又說話了。

  「牛仔的形象,」他說,「出現得比我們想像的早得多。」他的英文聽不出口音,這讓瑪麗琳如釋重負,一顆提起的心緩緩放下。她很想知道他是從哪兒來的,因為她曾經聽說,中國人說英文都是這樣的:「so solly, no washee. 」他是在美國長大的嗎?過了不到十分鐘,學生們就開始做小動作和竊竊私語。瑪麗琳瞥了一眼自己記下的要點,比如「在美國歷史的各個階段經歷過多次演化」「社會反叛者與典型的美國價值觀之間的明顯分歧」什麼的。她又瀏覽了一遍講義,發現要讀十本書、進行一次期中考試、寫三篇論文,但是,其他同學並不關心這些,坐在教室邊上的一個女生把書夾在腋下,偷偷溜出門外,旁邊一排的兩個女生緊隨其後。接著,教室裡的人數逐漸在減少,每隔一兩分鐘都會有人離開,第一排的一個男生甚至直接穿過講臺,大搖大擺地走掉了。最後走的是後排的三個男生,他們交頭接耳,一邊竊笑一邊貼著已經空出來的整排座位挪了出去。他們的大腿碰在扶手上,發出低沉的「砰」「砰」「砰」的聲音。等到門一關,瑪麗琳就聽到外面傳來「耶——耶——」的歡呼聲,聲音很大,蓋過了講課的聲音。現在,教室裡只剩下九個學生,雖然他們都專注地趴在筆記本上,但臉頰和耳廓明顯發紅。瑪麗琳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的,她不敢看李教授,只能盯著筆記,一隻手扶著額頭,似乎在遮擋陽光。

  當她終於再次朝講臺上窺視的時候,發現李教授神態自若地環視整個房間,似乎什麼都沒有發生,聽到幾乎空蕩蕩的教室傳來自己講話的回音,他看上去毫不在意。離下課還有五分鐘的時候,他結束了授課,說:「我在辦公室待到下午三點。」然後,他直視前方,對著遠處某個不存在的地平線凝視了幾秒,瑪麗琳在座位上不安地扭動起來,仿佛他是在直接盯著她看。

  李教授收拾好講義離開了教室,就在這時,瑪麗琳感到脖子後面一陣刺痛,正是這種感覺驅使她去了李教授的辦公室。歷史系的辦公區如同圖書館般安靜,空氣中透著涼意,彌漫著少量細微的塵埃。李教授坐在辦公桌前,頭靠在牆上,正在讀當天早晨的哈佛校報《哈佛克裡姆森報》。他的頭路不那麼明顯了,後面的那一撮重又豎了起來。

  「李教授,我叫瑪麗琳·沃克爾,我在你的課上,就剛才……?」她不由自主地語調上揚,把最後一句話說得像個疑問句。她想,我聽起來一定像個十幾歲的小女孩,乏味、愚蠢、膚淺的小女孩。

  「有事嗎?」他沒有抬頭,瑪麗琳擺弄著她毛衣最上面的那顆扣子。

  「我只是想問一下,」她說,「你認為我是否能夠跟上這門課。」

  他還是沒有抬頭:「你是歷史專業的嗎?」

  「不,我是物理專業的。」

  「大四的?」

  「不,大三。我準備進醫學院。所以歷史——與我的專業無關。」

  「好吧,」他說,「老實說,既然你選了這門課,就不會有什麼問題。」他半合起報紙,露出底下的馬克杯,呷了一口杯裡的咖啡,又展開報紙。瑪麗琳撅撅嘴,她明白對方希望結束談話,把她趕回走廊裡,別再打擾他。可是,她來這裡總有目的,儘管她並不確定這個目的是什麼,於是,她抬抬下巴,拉了一把椅子在他桌前坐下。

  「歷史是你讀書時最喜歡的科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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