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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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第二堂課,瑪麗琳都在回憶他皮膚的味道——乾淨、濃烈,像暴風雨後的空氣——還有他的手放在她腰上的感覺,甚至連她的手掌也變得溫暖了。她透過指縫偷看他,每翻一頁講義,他都要刻意把圓珠筆放在講臺上按一下。她意識到,他的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落在她身上。快下課時,她在座位上無所事事,慢吞吞地把活頁紙放進文件夾,把鉛筆塞回口袋。她的同學趕著去上別的課,從她身邊擠過去,書包撞在她的身上。詹姆斯忙著在講臺旁收拾講義,清理手上的粉筆灰,把粉筆放回黑板邊緣,沒有注意到她收拾好書本夾在胳膊底下,正朝門口走去。就在她的手快要觸到門把手的時候,他叫道:「等一下,沃克爾小姐。」她的心歡快地跳動起來。 教室已經空了,他關好手提包走下臺階時,她顫抖著靠在牆上。為了穩住身體,她抓住身後的門把手。然而,當他走過來的時候,卻沒有微笑。「沃克爾小姐。」他又說,做了個深呼吸,她發現自己也沒有笑。 他是她的老師,他提醒她。她是他的學生。作為她的老師,如果他們——他低頭擺弄手提包的把手——如果他們發展戀愛關係的話,他會覺得自己在濫用教師的權利。他沒有看瑪麗琳,但她並不知道,因為她一直盯著自己的腳,看著鞋面上磨損的地方。 瑪麗琳極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卻沒有成功。她凝視著黑色皮革上的灰色刮痕,想著自己的母親來給自己打氣:你會遇到優秀的哈佛男人。她告訴自己,但你來這裡不是為了找男人,而是為了更好的東西。她沒有變得如自己意料之中那樣憤怒,只是覺得喉嚨深處火辣辣的疼。 「我明白。」她終於抬起了頭。 第二天,瑪麗琳在李教授的坐班時間來到辦公室,說要退出他的課。不到一周之後,他們成為了戀人。 他們一起度過了整個秋天。詹姆斯是她見過最嚴肅認真和保守的人,他更願意近距離觀察事物,思維更謹慎,更客觀。只有當兩人在他的劍橋小公寓單獨相處時,他才會卸下保守,表現出令她喘不過氣的狂熱。事後,瑪麗琳會蜷縮在他的床上,揉亂他被汗打濕而豎起來的短髮。在那些下午的時光,他看上去安逸自在,只有她才會讓他有這種感覺,她喜歡這樣。他們會躺在一起打盹做夢,直到傍晚六點。隨後,瑪麗琳會套上裙子,詹姆斯則系好襯衣紐扣,重新梳理頭髮——儘管後面那一撮還是會豎起來,但瑪麗琳不會告訴他,因為這是只有她才能看到的他的另一面。她會稍微親一親他,然後迅速跑回宿舍簽到。詹姆斯本人已經開始忘記這一撮頭髮,瑪麗琳離開後,他很少記得照鏡子。每當她吻他,而他張開雙臂迎接她投入懷抱的時候,感覺都像有奇跡發生一樣。在她面前,他覺得從容自信,這似乎是他人生中從未有過的感覺。 詹姆斯雖然出生在美國本土,也沒有去過別的國家,但他從不覺得自己屬於這裡。他父親是頂著假名來到加州的,假裝是多年前移民過來的一位鄰居的兒子。美國雖被稱為「大熔爐」,但是國會卻害怕熔爐裡的東西變得太黃,所以禁止中國人移民美國,只允許那些已經來美國的華人的子女入境。因此,詹姆斯的父親用了他鄰居兒子的名字,到舊金山與「父親」團聚,鄰居真正的兒子則在他來美國的前一年掉進水裡淹死了。 自切斯特·艾倫·阿瑟總統開始執政,到二戰結束為止,幾乎每位華人移民都有著類似的故事。當那些擠在輪船甲板上的愛爾蘭、德國和瑞士移民朝著自由女神像的淺綠色火炬招手的時候,中國的「苦力」卻不得不想方設法偷渡到美國——這片鼓吹人人生而平等的土地。成功偷渡的人會在適當的時機返回中國探訪妻子,回到美國之後,就假裝宣佈妻子在中國為其生下了孩子,將孩子的名字在當局登記。他們遠在中國的同鄉如果想到美國發財,就會頂著虛構的孩子名字漂洋過海而來。從埃利斯島①乘渡輪來到紐約曼哈頓的挪威人、意大利人和俄羅斯猶太人,一般會在通往堪薩斯、內布拉斯加和明尼蘇達的鐵路沿線定居,而蒙混入境的中國人幾乎都在加州落地生根。在唐人街,這些冒名者的身份很容易被揭穿,大家用的都是假名,都希望不被發現、不被遣返回國,所以,他們拼命融入人群,極力避免與眾不同。 ﹛① 埃利斯島:位於美國紐約州紐約港內的一個島嶼,與自由女神像的所在地自由島相鄰。埃利斯島在1892年1月1日到1954年11月12日期間,是移民管理局的所在地,許多來自歐洲的移民在這裡踏上美國的土地,進行身體檢查並接受移民官的詢問。﹜ 然而,詹姆斯的父母卻沒有在加州落地生根。1938年,詹姆斯六歲,他父親收到一封信,是他名義上的「兄弟」寫來的。大蕭條開始的時候,這位兄弟去美國東部謀生,在愛荷華州的一所小寄宿學校找到了工作——蓋房子和修房子,但現在他母親(真正的母親,並非虛構)生病了,他要回中國去,他的雇主希望他能介紹可靠的朋友過來接替他。信上說雇主喜歡中國人,因為他們安靜,勤勞,講衛生。那是個好職位,學校也非常高級,詹姆斯的母親或許可以在學校廚房幫工,現在,就看詹姆斯的父親是否感興趣了。 詹姆斯不認識中文,但他一輩子都記得那封信的最後一段是什麼樣子的,那是用鋼筆潦草寫就的,正是這段話引起了父母的注意。那位兄弟說,對於雇員的孩子,學校有一條特殊規定,如果他們能通過入學考試,就可以免費入校念書。 工作機會固然寶貴,而且大家都在挨餓,但讓詹姆斯的父母真正動心的,是最後這段話。為此,他們賣掉家具,提著兩個箱子穿越美國,一路換乘了五趟「灰狗」長途車,歷時四天。當他們抵達愛荷華後,詹姆斯的「叔叔」帶他們去了自己的公寓。詹姆斯只記得那個人的牙齒長什麼樣——比他父親的還要歪,有一顆牙是斜著長的,就像一粒等待被牙籤剔出來的米飯。第二天,他父親穿上自己最好的襯衫,扣子一直系到領口。他和這位朋友一起走進勞埃德學院。下午的時候,事情已經談妥了:他從下周開始工作。第三天早晨,詹姆斯的母親穿上她最好的連衣裙,和丈夫一起來到學校。當天晚上,兩人各自帶回一套藏藍色的制服,上面繡著他們新起的英文名字:亨利和溫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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