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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幾周後,詹姆斯的父母帶他到勞埃德學院參加入學考試。考官是個大塊頭男人,留著棉花一樣的白鬍子,他把詹姆斯領進一間空教室,給他一本小冊子和一支黃色鉛筆。看到冊子上的考題,詹姆斯立刻意識到校方的狡猾之處:什麼樣的六歲孩子能夠讀懂(更不用說通過)這樣的題目?也許只有教師的孩子可以——如果她一直輔導孩子功課的話。但對於鍋爐工、餐廳女工或者看門人的孩子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一塊正方形操場,一條邊長為四十英尺,那圍著它的柵欄有多長?美洲是什麼時候發現的?以下單詞中,哪一個是名詞?以下圖形中,哪一個能夠拼出完整圖案?如果工人的小孩答不出來,校長會說:很抱歉,你的孩子沒通過考試,沒有達到勞埃德學院的要求,所以,不能免費入學。

  然而,詹姆斯卻知道所有試題的答案。他讀過自己能搜集到的所有報紙,讀了父親從圖書館大減價中買來的全部書籍——五美分一包。於是,他在答卷上寫道:一百六十英尺;1492年;汽車;圓形。答完題,他把鉛筆放進課桌頂端的凹槽裡。過了二十分鐘,大鬍子考官才抬眼看他。「已經答完了?」他問,「你可真安靜啊,小傢伙。」他收走小冊子和鉛筆,把詹姆斯帶回廚房,他母親就在廚房工作。「我會給考卷打分,下周告訴你們成績。」他說。但詹姆斯已經知道自己通過了。

  九月份,新學期開始,父親開著學校借給他做維修的福特卡車送詹姆斯去學校。「你是就讀勞埃德的第一位東方學生。」父親提醒他,「做個好榜樣。」開學第一天早晨,詹姆斯滑進他的座位,坐他旁邊的女孩問:「你的眼睛怎麼了?」這時,傳來老師恐怖的號叫:「謝莉·拜倫!」詹姆斯意識到,這種時候自己應該表現得難為情才行。因此,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時,他吸取經驗,立刻紅了臉。

  開學第一周的每堂課上,都會有同學研究他:這個男孩是從哪兒來的?他有一個書包、一套勞埃德的校服,但他不和其他同學一樣住在學校宿舍,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他父親時常被學校叫來修窗戶、換燈泡、擦地板。詹姆斯蜷在教室最後一排,看著同學們的目光在他父親和他之間逡巡,對於同學的疑問,詹姆斯了然於心,於是他把頭垂得更低,鼻尖幾乎貼到了書頁上,直到父親離開教室為止。第二個月,他告訴父母說,希望能讓他自己上學放學,不必接送,這樣,他就可以假裝普通學生,只要穿著勞埃德的校服,就很好假裝。

  他在勞埃德待了十二年,從來沒覺得這裡是自己的家。勞埃德的學生似乎都是清教徒、參議員或者石油大亨的子女,班上搞家譜調查的時候,他會假裝忘記這項作業,不願畫出自己的複雜家譜。「不要問我問題。」老師在他的名字旁邊記下紅色的零分時,他在心中這樣默禱。他自己起草了一份「美國文化學習計劃」——聽廣播,看漫畫,省下零花錢看兩部連映的電影,瞭解新棋牌遊戲的規則——以防人家問他「嘿,昨天聽雷德·斯克爾頓的節目了沒」或者「想玩『大富翁』嗎」。不過,從沒有人這麼問過他。長大一點之後,他從來不去跳舞,不參加動員大會,或者低年級、高年級的舞會。運氣好的話,女孩們會在走廊裡朝他微笑;運氣不好,她們會在他經過時盯著他,還會在他轉彎的時候竊笑。

  詹姆斯的畢業年鑒上印了一張他和大人物的「合影」:當時他站在學生隊伍中歡迎杜魯門總統,他的頭出現在生活委員和一個女孩的肩膀之間,這個女孩後來嫁給了比利時王子。雖然他的耳朵平時經常會因為害羞而變得紅通通的,但從照片上看,卻是不自然的灰色,他的嘴巴微微張著,一副擅闖禁地被人逮住的樣子。上大學後,他希望情況能有所改善,然而,在哈佛讀了七年書——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情況卻絲毫沒變。他鬼使神差地研究起了最典型的美國文化課題——牛仔——卻始終沒告訴父母或者親戚。他只認識幾個熟人,沒有朋友,在椅子上坐不穩當的習慣依舊沒改,就好像隨時會有人過來攆他走一樣。

  所以在1957年秋天,當那個蜜黃色頭髮的美麗女孩瑪麗琳隔著辦公桌親他、投入他的懷抱並且上了他的床之後,詹姆斯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始終有種如夢似幻的感覺。兩人在他白色塗料粉刷的單間小公寓一起度過第一個下午後,他驚歎不已地發現,他們的身體是如此的相配。她的鼻尖恰好可以埋在他鎖骨之間的小坑裡,她顴骨的曲線與他脖頸側面的線條完全契合,仿佛一個模子裡壓鑄出來的兩個半球。他以雕塑家的眼光審視她臀部和小腿的輪廓,指尖輕輕掠過她的皮膚。做愛時,她連頭髮似乎都是活的,會從金黃的小麥色變成深沉的琥珀色,那扭結捲曲的形狀有如蕨類植物。他驚訝於自己竟然能對另一個人產生如此巨大的影響。

  窩在他懷裡打瞌睡的時候,她的頭髮會慢慢放鬆,等她醒來,又會恢復原有的波瀾起伏,然後,她活潑的笑聲就會在佈置簡單的白色房間裡回蕩。她喋喋不休或者氣喘吁吁的時候,雙手會來回撲騰,直到他抓住它們,和她像歸巢的倦鳥般安靜暖和地依偎在一起時,才會消停下來。過一會兒,她會再次把他拉到懷裡,讓他恍然覺得,是美利堅這個國家對他敞開了懷抱,所以,他是何其有幸。他甚至害怕,有一天,宇宙之神會認為他們不應該在一起而把她奪走,抑或是她意識到愛上他是不對的,於是就像突然闖進他的生活一樣突然消失。時間一久,這種擔驚受怕竟然變成了習慣。

  他開始猜測她的心意,做出她可能會喜歡的改變:修剪頭髮;在她讚揚過某個路人身上穿的藍色條紋牛津襯衫後,他也買了一件。(但他的那撮頭髮卻一直頑強地挺立著,多年以後,內斯和漢娜也會繼承這個特色。)一個星期六,他在瑪麗琳的建議下買來兩加侖淺黃色塗料,把家具推到公寓中間,拿舊衣服遮蓋好鑲木地板,開始粉刷牆壁。整個房間逐漸變得像陽光照耀的窗玻璃一樣明亮。幹完活兒,他們打開所有的窗戶,躺在房間中央的床上。公寓太小了,牆壁距離他們只有幾英尺,周圍還環繞著桌椅櫥櫃和沙發,他覺得兩人仿佛置身島嶼,又像漂浮在海上。瑪麗琳趴在他的肩窩裡任他親吻,她的手臂繞著他的脖子,身體緊貼著他。每次這樣的相聚,都不啻於小小的奇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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