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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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上午,內斯全神貫注在火箭發射的新聞報道上,猶如吸吮糖果一般品味著每一個新名詞:會合對接、軌道圖。下午,莉迪亞蜷在沙發上睡覺,內斯則不停地念叨著「雙子座」、「雙子座」、「雙——子——座」。好像這是一句魔咒。火箭在藍天中消失了很久之後,攝像鏡頭依然對著天空深處——那裡有火箭留下的白色航跡。一個月來,內斯第一次暫時忘記了他的母親。在上面——高度八十五英里、九十英里、九十五英里,計數器上顯示——地球上的一切都會隱去,包括那些離家出走的母親、不愛你的父親和嘲笑你的小孩——所有東西都會收縮成針尖大小,然後完全消失。在上面,除卻星辰之外,別無他物。 接下來的一天半裡,無視莉迪亞的抱怨,內斯拒絕換台,不許她看《我愛露西》的重播或者《爸爸最明白》。他開始直呼宇航員們的名字,湯姆·斯塔福德、吉恩·塞爾南,把他們當成多年好友。宇航員對地球的第一次通話開啟後,莉迪亞覺得她聽到的只是一串混亂、沙啞的胡言亂語,宇航員的聲音像是在研磨機裡粉碎過一樣難聽。然而內斯卻毫不費力地聽懂了。吉恩激動地小聲說:「夥計,外面真美。」NASA沒有傳回在軌人員的電視信號,所以,電視臺播出的是太空艙的模擬場景:由一位吊著鋼絲的演員在密蘇裡州的攝影棚裡對著專業儀器進行表演。當那個身穿宇航服的傢伙步出艙室,優雅地飄浮,毫不費力地升高——兩腳朝上,根本看不出他身上拴著的鋼絲——的時候,內斯忘記了這不是真的。他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了呼吸。 午飯時,他們吃的是花生醬三明治。內斯在餐桌前說:「宇航員吃的是鮮蝦盅和燉牛肉,還有菠蘿蛋糕。」晚飯時,他說:「吉恩是有史以來進入太空的最年輕的宇航員,他們準備完成距離最長的一次太空行走。」翌日早晨,他父親沖麥片時,內斯激動得顧不上吃,他說:「宇航員穿著鐵皮褲子,保護他們的腿不被助推器傷害。」 理應熱愛宇航員的詹姆斯——因為,除了在太空這片全新的領地開疆拓土的宇航員,還有什麼人當得起「現代牛仔」的稱號呢?——卻對航天知識一無所知。他正糾纏在紛亂的思緒之中,瑪麗琳的字條碎片壓在心頭,他仿佛端著一台望遠鏡,冷眼旁觀兒子的癡迷。他想,天穹深處的宇航員不過是些微塵,兩個小人,擠在沙丁魚罐頭大小的空間裡,鼓搗著各種螺母螺栓。在那裡,看不到地球上的人,那些艱難掙扎的靈魂對他們來說與死者無異。這些宇航員毫無價值,荒謬可笑,是些盛裝打扮的演員,吊著鋼絲,故作勇敢,四腳朝天地跳舞。而內斯被他們施了催眠術,他終日凝視屏幕,嘴角掛著平和安寧的微笑,見此情景,詹姆斯只覺胸中湧起一股狂暴的厭憎之火。 星期天早晨,內斯說:「爸爸,你相信嗎,人類能登上月球,然後再回來?」詹姆斯用力扇了兒子一巴掌,把他打得牙齒都咯咯作響。「不准胡說八道。」他說,「你怎麼能琢磨這些事,現在這個時……」 他以前從未打過內斯,以後也不會打。但是,他們之間的某種紐帶已經破裂了。內斯捂著腮幫子,箭一般沖出房間,莉迪亞緊隨其後。詹姆斯獨自留在客廳,腦子裡印著兒子因震驚和憤怒而泛紅的雙眼,他一腳把電視機踢倒在地,頓時,玻璃碴兒和火花四濺。雖然他星期一就帶著孩子們特地到德克爾百貨商店買了一台新電視,但詹姆斯再也沒有想起什麼宇航員和太空,那些尖銳的玻璃碴兒似乎永遠地蒙住了他的眼睛。 內斯則拾起《大不列顛百科全書》讀了起來:引力、火箭、推進。他研究著報紙上各種關於宇航員和航天任務的文章,偷偷把它們剪下來,藏進文件夾。晚上因為夢到母親而驚醒後,他就把文件夾裡面的剪報倒出來,蒙著毯子,從枕頭下拿出手電筒,按照順序重讀那些文章,記住每一個細節。他知道了每一次發射任務的代號:自由、極光、西格瑪。他吟誦著每位宇航員的名字:卡朋特、庫珀、格裡索姆、格倫。讀完最後一篇文章後,他便又獲得了沉入睡眠的能力。 莉迪亞卻沒有任何消遣來幫助自己忽視她的世界中那個「母親」形狀的黑洞,內斯與「對接適配器」「濺落」「遠地點」等等術語做伴時,她注意到了一些事,這個沒有母親的家,發出了異樣的味道。一旦發覺到這一點,就再也無法忽略。莉迪亞開始做噩夢,夢見她和蜘蛛一起爬行,她和蛇綁在一起,她淹死在茶杯裡。有時,當她在黑暗中醒來,能聽到樓下的沙發咯吱作響——那是她父親在輾轉反側。在這樣的夜晚,她永遠無法再次睡著,日子變得粘稠沉悶,猶如糖漿。 家裡只有一樣東西能讓莉迪亞想起母親:那本紅色封面的大烹飪書。她父親把自己鎖在書房裡,內斯埋首於百科全書的時候,她就鑽進廚房,從櫃檯上把書取下。雖然只有五歲,她已經認得一些字了——當然不像內斯讀得那麼流暢——她念叨著食品的名字:巧克力歡樂蛋糕、橄欖麵包、洋蔥奶酪羹。每次打開這本烹飪書,扉頁上的女人都更像一點她的母親——微笑的樣子,向後翻的衣領,不直接看你而是望著你身後的眼神。她母親從弗吉尼亞回來以後,每天都會讀這本書,下午莉迪亞放學回家的時候,晚上莉迪亞睡覺之前。有時候,到了早晨這本書還擱在桌上,似乎她母親通宵都在讀它。這本烹飪書,莉迪亞知道,是母親最喜歡的讀物,她會像信徒撫摩《聖經》一樣翻閱它。 七月的第三天,她母親已經失蹤兩個月了。莉迪亞窩在餐桌底下她最喜歡的角落,再次捧起烹飪書。那天早晨,她和內斯要父親買熱狗和國慶焰火。詹姆斯只說了一句:「再說吧。」他們知道,這話的意思是「不」。母親不在,這個國慶日不再有燒烤和檸檬汁,他們也不會去湖邊看煙花了。只有花生醬和果醬,而家裡的窗簾依舊緊閉。她翻動書頁,看著上面的奶油派、薑餅屋和牛排大餐的照片,發現其中一頁的側面畫著一條線。她念出畫線的字句: 什麼樣的母親不喜歡和女兒一起做菜呢? 下面一句是: 什麼樣的女兒不願意和媽媽一起學做菜呢? 整頁紙坑坑窪窪,似乎被雨水打濕過。莉迪亞像讀盲文那樣用指尖撫摸著紙面上的凸起。起先,她不明白這一頁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直到一滴淚水濺落在紙面上,她用手一擦,書頁上留下一個凸起的斑點。 這樣的痕跡比比皆是,她母親一定也是邊哭邊讀這一頁的。 這不是你們的錯,她父親說過,然而,莉迪亞知道,這是他們的錯。他們做錯了事,她和內斯。不知怎麼,他們惹她生氣了。他們沒有滿足她的期待。 如果她母親能回家,讓她喝完自己的牛奶——莉迪亞想,書頁模糊起來——她一定會喝完。她會自覺刷牙,醫生給她打針的時候也不哭。母親一關燈,她就睡覺。她再也不會生病。母親說什麼,她就做什麼。她要實現母親的每一個意願。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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