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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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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一路跟著內斯來到湖邊,踏上小碼頭。湖對面的房子看上去像做工精美的玩具屋,裡面的母親們一定在煮雞蛋、烤蛋糕或者燉肉,父親們也許正在烤肉,他們用叉子翻動熱狗,烤網在肉塊上烙下完美的黑線。那些母親從來沒有拋下孩子遠走高飛,那些父親從來沒打過孩子耳光,或者踢倒電視和嘲笑他們。 「你想游泳嗎?」莉迪亞剝掉襪子,分別塞進每只鞋子,然後和他並肩坐在碼頭,兩腳耷拉在水面上。有人在沙子裡扔下一個芭比娃娃:沒穿衣服,渾身是泥,一條胳膊沒有了。內斯把它的另一條胳膊也扯下來,扔進水裡,然後又扯下一條腿——腿比較難扯。莉迪亞覺得煩躁起來。 「我們還是回家吧。」 「一會兒就走。」他把芭比娃娃的頭一扭,讓它的臉沖著脖子後面。 「我們會惹麻煩的。」莉迪亞伸手夠襪子。 另一條腿怎麼扯都扯不下來,內斯扭過身子看著他妹妹,突然,他覺得自己失去了平衡,歪向一邊。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眼前的所有景物都傾斜起來,像是配重不均的蹺蹺板,他們生活中的每個人——母親、父親,甚至他自己——都在滑動,滑向莉迪亞,在她的引力的作用下,誰也難以抗拒,一切都圍著她轉。 後來,內斯根本不記得他當時說了什麼、想了什麼、有什麼感覺,甚至忘記了自己究竟說沒說話,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把莉迪亞推進了水裡。 每當他想起這一刻,都覺得漫長得無止無盡。莉迪亞消失在水下,和他徹底分離,他趴在碼頭上,似乎瞥見了未來。沒有她,他就是一個人了,接著他就意識到,即使這樣,事情也不會有起色。即使沒有了莉迪亞,世界也還是不公平的。他和他的父母,還有他們的生活,會圍著莉迪亞曾經存在過的空間旋轉,最終捲入她留下的真空之中。 不僅如此,當他碰到她的那一刻,他便意識到自己錯怪了她。當他的手拍在她肩膀上的時候,當水面在她頭頂閉合的時候,莉迪亞感到極大的解脫,她在嗆咳中滿足地歎息著,從容地掙扎著,她迫切地體會到,自己和內斯的感受是一致的,那些傾斜擠壓在她身上的東西,她也不想要,它們太沉重了。 實際上,只過了幾秒鐘,內斯就跳進了水裡。他潛入水下,抓住莉迪亞的胳膊把她拉向水面,發狂地踩著水。 踢水,他喘著氣,踢水,踢水。 他們朝著岸邊撲騰,緩慢地向那裡的淺灘移動,腳觸到沙地之後,他們就地癱倒。內斯抹掉眼睛裡的泥巴,莉迪亞對著草叢吐出一大口湖水。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過去了,兩人依舊臉朝下趴著,上氣不接下氣。然後,內斯搖晃著站起來,令他驚訝的是,莉迪亞伸出手來,抓住他的手。她的意思是「別鬆手」,在感激帶來的眩暈之中,內斯握住了她的手。 他們踉蹌著朝家裡走去,一言不發,在人行道上留下潮濕的腳印。除了艾倫夫人的鼾聲,房間裡只有水從他們的衣服落到地毯上的聲音。他們只離開了二十分鐘,但感覺好像過去了好幾個世紀。他們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把濕衣服藏進洗衣籃,換上幹衣服,他們的父母拖著手提箱和裝書的紙盒返回之後,他們什麼都沒說。母親抱怨地板上的水漬時,內斯說,是他打翻了飲料。上床睡覺之前,內斯和莉迪亞一起在水池邊刷牙,彬彬有禮地輪流漱口,像平時一樣互道晚安。這件事太嚴重,不能說出來,好比某處他們無法一眼看清的風景,好比夜晚的天空,漫無邊際,總是讓人覺得太大。他把她推下去,然後又把她拉上來。在莉迪亞的一生中,她將會記住一件事。在內斯的一生中,他也會記住另一件事。 * 每年暑假結束,重新開學的時候,米德伍德小學都會舉行歡迎野餐會。瑪麗琳手按著肚子,漢娜一天比一天重了;他們的父親用肩膀扛著莉迪亞,穿過停車場。午飯後還有幾個比賽,看誰扔空心威浮球扔得最遠,誰能把最多的沙袋投進咖啡罐,誰能猜出一加侖玻璃瓶裡的糖豆數量。內斯和詹姆斯參加了「父子雞蛋賽跑」——每人頭頂一個生雞蛋向前跑,雞蛋裝在茶匙裡,像上菜一樣。他們一路領先,然而在快沖線時,內斯絆了一下,雞蛋掉了。邁爾斯·富勒和他父親得了第一名,校長哈格德夫人頒發給他們藍綬帶。 「沒關係。」詹姆斯說。聽到這話,內斯感覺好了一點,但是,他的父親又補充道:「要是他們比賽讀一整天書……」一個月來,他總是重複類似的話,聽著像開玩笑,其實卻不是。每當發覺自己脫口而出的時候,詹姆斯都會下意識地咬住舌尖,但是已經太遲了。他不理解為什麼他會對內斯說這些話,這樣只會揭示更多的痛苦事實:內斯越來越讓他想起自己,想起他試圖忘記的童年往事。他知道兒子成了他當年的縮影,讓他感到難過和羞愧,想到這裡,他的目光飄到了一邊。內斯看著地上摔碎的雞蛋,蛋黃在草葉上流淌,蛋清滲進土壤,莉迪亞對他微微笑了一下,他用穿著帆布鞋的腳把蛋殼碾碎。詹姆斯轉過身去,內斯朝著他腳邊啐了一口。 接下來是「三條腿賽跑」。一位老師用一條手絹把莉迪亞和內斯的腳踝綁在一起,他們蹣跚著來到起跑線上。那些參加比賽的孩子和他們的父母、兄弟姐妹相互綁在一起。還沒開始跑,莉迪亞就被內斯的鞋幫絆了一下,身體搖晃起來,內斯伸出一隻胳膊保持平衡。他想跟上莉迪亞的步伐,但莉迪亞朝前邁腿的時候,內斯無意中向後一拉。手絹捆得很緊,把兩人的腳踝勒得難受,像一條套住了兩頭並不匹配的牲口的軛,連他們各自朝著相反方向仰面朝天地摔倒在柔軟濕滑的草地上時,都沒有鬆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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