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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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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十年後,那種羈絆仍舊沒有絲毫放鬆的跡象。這些年來,青年們上了戰場,人類登上了月球,總統們上任的上任,辭職的辭職,遇刺的遇刺。放眼美國,無論是底特律、華盛頓還是紐約,都有人群湧上街頭,任何事情都能讓他們怒不可遏。世界上的一批國家競相分裂或崩潰:北越、東柏林、孟加拉。毀滅與消融無處不在。然而,對於李家人而言,他們之間的連結卻越來越緊密,是莉迪亞把他們捆在了一起。 詹姆斯每天從大學開車回家——他年復一年地教著美國牛仔課,講義上的每個詞都爛熟於心——順便回想一天中的瑣事:兩個小女孩在街角跳房子,看到他的車在紅燈前停下來,就朝車上扔鵝卵石;斯坦利·休伊特問他春捲和蛋捲的區別;他經過艾倫夫人家門口,她沖他露出假笑。只有回到家看到莉迪亞的時候,他心頭的那點苦澀才能消散。因為有了她,他想,一切才變得不同。換作莉迪亞,她會對朋友說:「別傻了,斯坦,我又怎麼知道?」她既沉著又自信。她會說:「下午好,薇薇安。」然後用她大大的藍眼睛直視著她的鄰居。這些幻想越來越讓他難以自拔。 每天,當瑪麗琳打開速凍派的包裝或者給索爾斯伯利牛排解凍——她拒絕做飯,全家人默默地接受了這一點,這是換來她重新出現所付出的代價——的時候,她都會暗自籌劃,再給莉迪亞買些什麼書,科學展覽,暑假輔導班。「只要你感興趣,」她每次都這樣告訴莉迪亞,「只要你願意。」她每次都是真心徵求女兒的意見,但是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開口的時候緊張地屏住了呼吸。而莉迪亞注意到了。「是的。」她說,而且,她每一次都會說「是的,是的」。聽到這兩個字,她母親的呼吸才會恢復正常。洗衣服的間隙,瑪麗琳會把當天的報紙從頭到尾讀一遍,一欄接著一欄——她看到了希望之光:耶魯大學收女生了,然後,哈佛大學也收了。美國人逐漸學到了幾個新詞:反歧視行動;平權修正案;女士。瑪麗琳在心中用金線為莉迪亞編織了一個華麗的未來,她相信女兒也希望擁有這樣的未來:莉迪亞穿著高跟鞋和白大褂,脖子上掛著聽診器;莉迪亞站在手術臺前,周圍的一圈男人敬畏地觀摩她嫺熟的技術。對瑪麗琳而言,每過一天,這個未來仿佛都變得更加真實了一些。 每天內斯都會安靜地坐在晚餐桌前,他父親和莉迪亞談論她的朋友,她母親則詢問莉迪亞當天的學習情況。等到他們轉過頭,履行責任般問起他的時候,他的舌頭已經打了結,因為他父親——他想起了被父親踢壞的電視,還有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不會想聽他講什麼宇宙空間之類的東西,而這些是內斯閱讀和思考的全部。一有時間,他就在學校圖書館尋找相關的書籍:空間飛行,天文動力學,燃燒,推進,衛星。 聽兒子結結巴巴地回答幾句之後,他父母的聚光燈重又打回到莉迪亞身上,這時,內斯就順勢退回自己的房間,繼續看他的航空雜誌,他像偷藏色情讀物一樣把它們儲存在床底下。他不介意這種持久不變的「日食」狀態。每天晚上,莉迪亞都會去敲他房間的門,顯得既安靜又可憐。他知道她沒有說出口的話是什麼,它們的核心內容是:別鬆手。莉迪亞走開之後——去苦思冥想家庭作業或者準備科學展覽——他會把望遠鏡筒伸出窗外,遙望夜空中的群星,探尋那些他將來有一天可能會獨自前往冒險的地方。 莉迪亞自己——她是全家人的宇宙中心,儘管她不願意成為這個中心——每天都擔負著團結全家的重任,被迫承載父母的夢想,壓抑著心底不斷湧起的苦澀泡沫。就這樣過了一年又一年,約翰遜、尼克松和福特上臺又卸任。莉迪亞的身材變得苗條修長;內斯個子長高了。瑪麗琳的眼角出現了皺紋;詹姆斯的兩鬢掛上了銀霜。莉迪亞知道她父母不顧一切地想要得到什麼——儘管他們並沒有說出來。她發現,似乎只要微不足道的小事就能換取他們的快樂。因此,她利用暑假學習代數,穿上連衣裙參加初級舞蹈班,報名旁聽大學的生物課,星期一、星期三、星期五都有課。整個夏天忙個不停。「是的,是的,是的」。 (那麼,漢娜呢?他們把漢娜的搖籃搬進閣樓上的臥室,那裡堆放著他們不再想要的東西,甚至等漢娜長大一點之後,他們也會時常忘記她的存在——比如有天晚上,瑪麗琳在餐桌上擺了四個盤子,直到漢娜來到桌邊,她才意識到少拿了一個。漢娜也仿佛明白她在家庭這個宇宙中的位置,她從安靜的嬰兒成長為善於察言觀色的小孩:她喜歡躲在角落和櫃子裡,還有沙發後面、桌布底下,退出家人的視野和腦海,從而確保家中的領土劃分不會出現絲毫的變動。) 現在,距離那可怕的一年,已經過去了十年,一切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對其他人而言,1976年也並非尋常的一年,這種反常在那個出奇寒冷的冬天達到了頂峰——報紙的頭版赫然印著《邁阿密下雪了》這種標題。十五歲半的莉迪亞剛開始放寒假,再過五個月,她就死了。那年十二月,她獨自待在屋裡打開書包,拽出一張物理試卷,卷子頂端用紅筆寫著「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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