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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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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迪亞滿腹狐疑。她真的被斯泰茜·舍溫選中了嗎?斯泰茜一直看著地面,手指上纏繞著一根發帶,莉迪亞盯著她看,仿佛這樣就能讀懂她的想法。她的樣子是害羞還是狡猾?她分辨不出。接著,她想起了母親,想起她趴在廚房窗口向外看,等著她回家。 「我不能去。」她終於說,「我媽媽說,放學後我必須馬上回家。」 斯泰茜聳聳肩走開了,其他女孩尾隨著她。突然,她們爆發出一陣笑聲,莉迪亞不知道她們笑的是不是自己。 如果她去了斯泰茜家,她們會對她友善還是嘲弄她?她永遠都不會知道。她只能對各種生日聚會、去休閒中心溜冰或游泳等等邀請說不。每天下午,她都會匆忙趕回家,急於看到母親的臉,讓她高興。到了二年級,其他女孩已經不會再問她了。她告訴自己:她不在乎,因為媽媽會永遠等著她,而這是唯一重要的事情。未來的日子裡,莉迪亞看著斯泰茜·舍溫——她先是編起了金色的髮辮,然後又拉直,後來戴上了發飾——朝她的朋友們招手,把她們拉到身邊,就像一顆聚光的寶石。她看到珍·皮特曼給帕姆·桑德斯遞了一張紙條,帕姆·桑德斯在桌子底下打開紙條,偷偷地笑起來;她看到謝莉·布萊爾利分掉一包綠箭口香糖,當錫紙包著的口香糖跳過她傳給別人的時候,她聞到了清甜的薄荷味道。 只有內斯是她生活的調劑,讓她能夠忍受下去。從上幼兒園開始,每一天,內斯都會幫她留出一個座位——在餐廳,他會讓她坐在他對面;在校車上,他把書放在自己旁邊的綠色塑膠座位上為她占座。如果莉迪亞先到,也會幫內斯占座。因為有內斯,她永遠都不會獨自坐車回家,聽車裡的其他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閒聊;她永遠不用一面怯生生地問「我能坐在這裡嗎」,一面擔心被人拒絕。他們心照不宣地約定,他會一直幫她留出位置。正因如此,她也總能夠對自己說:「有人會來坐這個位置,我不是一個人。」 現在內斯要走了。哈佛還會寄來更多的信。幾天後,我們將寄出一些資料和表格,供你在選擇專業時參考。莉迪亞忍不住幻想:只要她從郵件堆裡拿出哈佛寄來的所有信件,一封接一封地塞到床墊底下,不讓內斯找到它們,他就別無選擇,只能留在家裡了。 樓下,內斯翻看著一堆郵件:雜貨店的宣傳單、電費賬單——沒有他要的信。那年秋天,當輔導員問起內斯有什麼職業計劃時,他壓低了聲音,好像在告訴她一個肮髒的秘密似的。「宇宙,」他說,「外太空。」海因裡希夫人連按兩下鋼筆,他覺得她快要笑出來了。距離人類最後一次登月已經過去了五年,美國在這方面已經打敗了蘇聯,所以,他們把注意力轉到了別處。海因裡希夫人告訴他,有兩條路:成為飛行員或者成為科學家。她打開文件袋,翻出他的成績單——體育,B-;三角學、微積分、生物、物理,都是A-。雖然內斯想去麻省理工學院、卡耐基梅隆大學,或者加州理工學院——他甚至都寫了申請——但他知道,他父親只會同意他去一個地方:哈佛。詹姆斯認為,去了其他學校等同於失敗。內斯告訴自己,等進了大學,他就選修高等物理、材料科學和空氣動力學。大學是他探索自己沒有去過的地方的跳板,是他飛向太空的中轉站。他會把所有人和所有事都甩在身後——雖然他並未承認,但這個「所有人」也包括莉迪亞。 莉迪亞已經十五歲了,又長高了一些,當她在學校紮起頭髮、塗上唇膏,看上去就像成年人。而在家裡,她看起來還是當年那個膽怯的五歲女孩——抓著哥哥的手,緩緩爬回岸邊。當她坐在內斯旁邊的時候,他能聞到一陣小女孩用的護膚品的味道,它的名字也很幼稚:「柔寶寶」。從那個夏天開始,他就覺得,有個東西一直在綁著他們的腳踝,牽引著他,讓他失去平衡,承擔著她的重量。十年來,它不但沒有鬆動,反而勒得更緊。 這些年,作為莉迪亞之外唯一瞭解他們父母的人,內斯對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他默默地同情她,偶爾會捏捏她的肩膀,或者苦笑一下。他會說:「媽媽總是在伍爾夫醫生面前吹噓你。我化學得了A-的那次,她根本都沒注意。」或者:「還記得九年級集會的時候,我沒有去嗎?爸爸說:『好了,我猜你是找不到約會對象了……』」為了安慰她,他竭力讓她相信,太多的愛總比太少的愛好。而現在,內斯只有一個念頭:「等我上了大學……」他沒有想完這個句子,但是,在他設想中的未來,他可以自由自在地飄浮,像宇航員那樣,毫無羈絆。 現在幾乎已經到了聖誕節,可他依然沒有見到哈佛大學的錄取信。這天,內斯沒有開燈就走進客廳,讓亮著彩燈的聖誕樹指引他前進。每一扇黑漆漆的窗玻璃都反射著聖誕樹的倒影。他可能得準備材料,申請第二、第三甚至第四所學校,甚至不得不永遠待在家裡。父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我想她會喜歡的,我一看見就想到了她。」無需推理,在他們家,「她」總是指莉迪亞。在聖誕彩燈的閃爍中,客廳時隱時現。燈亮時,內斯閉上眼睛,燈滅時再睜開,所以,他看到的是一成不變的黑暗。過了一會兒,門鈴響了。 是傑克——那時,內斯看他的眼神裡還沒有懷疑,只有長久以來積累的不信任和厭惡。雖然氣溫已經降到零下,但傑克只穿了一件帶兜帽的運動衫,拉鍊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T恤,內斯看不清上面寫的什麼。傑克牛仔褲的褶邊被雪打濕了,他從運動衫口袋裡抽出手,向前一伸。那個瞬間,內斯不知道是否該上前和他握手。緊接著,他看到傑克兩根手指中間夾著一個信封。 「這封信寄到了我們家。」傑克說,「我剛回家看到的。」他用拇指戳戳信封一角的紅色校徽,「我猜,你要去哈佛了。」 信封又厚又沉,似乎塞滿了好消息。「誰知道,」內斯說,「也可能是拒信,對嗎?」 傑克沒有笑。「當然,」他聳聳肩說,「管它呢。」他沒說再見就回家了,在白雪覆蓋的李家院子裡踩出一行腳印。 內斯關上門,打開客廳的燈,用兩隻手分別掂了掂信封的分量,突然覺得屋裡熱得難以忍受。他撕開封口,抽出信瓤,揉了揉它的邊緣。親愛的李先生:讓我們再次祝賀你被1981屆提前錄取。他只覺得全身的關節都寬慰地鬆弛了下來。 「什麼事呀?」一直躲在門廊裡觀察動靜的漢娜越過門框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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