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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


  莉迪亞用兩根手指勾住項鍊,克制著不當場把它扯下來的衝動。「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什麼?你又不認識我。」

  路易莎眨眨眼。「我對你有所瞭解。我是說,你爸爸經常和我談起你。」

  莉迪亞直視著她的眼睛。「真的嗎,」她說,「爸爸從沒提起過你。」

  「得了,莉迪,」詹姆斯說,「你聽到過我談論路易莎——她有多麼聰明,她從來不讓那些本科生逃脫處罰。」他朝路易莎笑笑,莉迪亞的眼睛模糊起來。

  「爸爸,你領到駕照之後,都開車去哪兒?」她突然問。

  後視鏡裡,詹姆斯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去學校,練習游泳和參加比賽。」他說,「有時候辦些雜事。」

  「不約會?」

  「不,」詹姆斯說,他有點破音,就像十幾歲的小男孩那樣,「不,不約會。」

  莉迪亞覺得她的內心湧起一股卑鄙的惡意。「因為你從不約會,對嗎?」沉默。「為什麼不呢?難道沒有人願意和你出去嗎?」

  詹姆斯一直盯著前方的路面,雙手僵硬地抓著方向盤,肘部一動不動。

  「哦,」路易莎說,「我可一點都不相信。」她又把手放在詹姆斯胳膊上,這一次,她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直到他們抵達牙醫的診所。詹姆斯停下車,對路易莎說了一句令莉迪亞憤慨不已的話:「明天見。」

  儘管女兒在後排怒視著他,詹姆斯還是沒意識到哪裡不對。在車管所,他親親她的臉頰,拖來一把椅子。「你會通過的,」他說,「我就在這裡等你。」幻想著莉迪亞拿到初學者駕照後有多麼高興,他忘記了車上發生的一切。莉迪亞仍然被她剛才發現的秘密攪得心神不安,她一言不發地轉身走了。

  在考試房間裡,一個女人發給她一份試卷和一支鉛筆,讓她隨便找個空位坐下。莉迪亞朝後排的角落走去,先後跨過坐在倒數第二排的一個男孩的書包、錢包和腿。她父親對她說過的話似乎都變了調:朋友永遠都不嫌多。她想起她母親,坐在家裡,洗衣服,做填字遊戲,而她父親——她惱怒父親,也惱怒讓這一切發生的母親,惱怒每個人。

  莉迪亞這時發覺,整個房間安靜了下來,大家都趴在桌上答題。她看看表,但什麼信息也得不到。表上並沒有寫幾點開始考試,幾點考試結束,只有當下的時間:三點四十一。秒針滴答作響,轉了一圈,從錶盤上的數字11移動到12,長長的分針隨即跳了一格:三點四十二。她打開試卷。停車標誌是什麼顏色的?她在選項B: 紅色上畫了個圈。如果看到或聽到有緊急救援的車輛駛來,你應該怎麼做?她匆忙答著題,也顧不上畫出的圓圈是否標準。往前幾排有個女孩,留著馬尾辮,前面的那個女人打手勢讓她到隔壁房間去。過了一會兒,坐在她旁邊的那個男孩也過去了。莉迪亞又看看她的試卷,一共二十道題,還有十八道沒做。

  如果你的車發生側滑,你應該……所有選項看上去都挺有道理。她接著往下看。什麼時候路面最滑?在良好的路況下,你應該和前車保持多遠的距離?她的右邊,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男人合上試卷,放下鉛筆。C,莉迪亞猜測。A。D。她發現下一頁上有一大串句子需要填空,而她根本不知道填什麼。在快車道,如果你的前方有一輛大型卡車,你應該……為了安全地駛過彎道,你應該……倒車時,你應該……她默念著每一道題目,像一張殘破的唱片一樣重複最後幾個字:你應該、你應該、你應該。後來,有人輕輕地碰了碰她的肩膀——監考的女人對她說:「抱歉,親愛的,時間到了。」

  莉迪亞一直低頭看著桌子,好像只要不去看那個女人的臉,她說的話就不是真的。試卷中央出現一個黑點,她過了一會才意識到,那是一滴眼淚,是她的眼淚。她用手把卷子抹乾淨,又擦擦臉。考場裡的人已經走光了。

  「沒關係,」女人說,「你只需要答對十四道題就算通過。」然而,莉迪亞知道,她只畫了五個圓圈。

  隔壁房間,一個男人正把答題紙塞進評分機,她用鉛筆尖猛地一戳自己的手指。「答對了十八道題。」男人對她前面的那個女孩說,「把這個拿到前臺,他們會給你照相,然後打印初學者駕照,祝賀你。」那個女孩高興地邁著輕快的步子出了門,莉迪亞很想扇她。當男人看到莉迪亞的答卷,他短暫地沉默了一下,她盯著他靴子上的泥巴。

  「好吧,」他說,「別洩氣,很多人第一次都沒通過。」他把試卷朝上放好,她又看到上面的五個圓圈,像黑痣一樣,卷子的其餘地方都是空白的。莉迪亞沒有等她的分數出來,機器吞進答題紙的時候,她越過男人,回到了等候室。

  前臺那裡已經形成了一條長隊,人們都在等著照相;那個大鬍子男人在數他錢包裡的鈔票,跳著出去的那個女孩在欣賞她的指甲油,馬尾辮女孩和坐她旁邊的那個男孩已經走了。長凳上,詹姆斯坐著等她。「那麼,」他說,看著她空空的雙手,「它在哪兒?」

  「我沒通過。」她說。坐在她父親旁邊的兩個女人抬頭看她,然後迅速看向別處。她父親眨眨眼,一下,兩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沒關係,親愛的。」他說,「這個週末你再試試。」包圍在失望與恥辱的陰雲之中,莉迪亞不記得也不在乎她能否再次嘗試。明天早晨,內斯就要去波士頓了。她唯一的念頭是:我要永遠留在這裡了,我再也不能離開了。

  詹姆斯摟著他的女兒,然而,莉迪亞卻覺得壓在身上的重量猶如一條鉛毯,她聳聳肩,把父親的胳膊甩掉了。

  「我們可以回家了嗎?」她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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