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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漢娜朝走廊看了一眼,好像正確答案就貼在牆上。六天前,她在莉迪亞床下發現了那個絲絨小盒。「我以為你不要它了。」她小聲說。莉迪亞沒在聽。「每當你看到它,」她仿佛聽到父親的聲音,「不要忘記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合群。受歡迎。適應環境。你不想微笑?怎麼辦?逼自己笑。避免批評、譴責或者抱怨。戴著那副銀色的小枷鎖,漢娜是如此開心,就像莉迪亞小的時候——既膽小又遲鈍,剛剛來到可以肩負如此輕細且泛著銀光的東西的年紀。

  她的手「啪」的一聲打在漢娜臉上,漢娜向後退,頭歪到一邊。接著,莉迪亞一把抓過鏈子,用力一擰,像拽著狗項圈一樣把妹妹拽過來。「對不起。」漢娜想說,但是她被勒得出不了聲。莉迪亞擰得更緊了,然後,項鍊斷了,姐妹倆同時發現,她們又可以呼吸了。

  「你不需要這個,」莉迪亞說,她聲音裡的和藹讓漢娜感到震驚,莉迪亞自己也吃了一驚,「聽我說,你覺得你需要,但是你不需要。」她握住項鍊,「答應我,你再也不會戴上它了,永遠不會。」

  漢娜搖搖頭,眼睛睜得很大。莉迪亞摸摸妹妹的喉嚨,拇指摩挲著項鍊在皮膚上勒出的紅線。

  「如果你不願意笑,就別笑。」她說。姐姐突然如此關注自己,漢娜有些難以適應,她點點頭。「要記住。」

  漢娜記住了她的話。那天晚上,以及以後許多年裡的許多個晚上,她時常想起這一幕,每當觸摸自己的喉嚨,她都仿佛摸到那條早已消褪了的紅線。當時,與其說是憤怒,莉迪亞看上去更像是焦慮,項鍊從她的指縫裡垂下來,像一條死蛇;她的聲音幾乎稱得上悲傷,好像是她自己做了錯事,而不是漢娜。那條項鍊實際上是漢娜偷過的最後一樣東西。然而這一刻,她和姐姐的最後一次談話,將在很長時間裡成為困擾她的謎題。

  那天晚上,莉迪亞從她房間的保險櫃裡拿出一張紙片,內斯在上面寫了接待他的那名哈佛學生的電話號碼。晚飯後,等到詹姆斯回書房、瑪麗琳走進客廳之後,她打開那張紙,拿起樓梯平臺上的電話。鈴聲響了六次才有人來接,從嘈雜的背景音判斷,那邊正在開派對。「找誰?」線路另一頭的人問。他問到第二遍,莉迪亞才提高了聲音說:「內森·李。訪問的學生。內森·李。」幾分鐘過去了,長途話費在逐漸增加——雖然當電話賬單送到的時候,詹姆斯已經崩潰,無心注意上面的數字。樓下,瑪麗琳不停扳動電視的頻道旋鈕:《羅達》《六百萬富翁》《昆西》,然後又是《羅達》。最後,終於,內斯接起電話。

  「內斯,」莉迪亞說,「是我。」她驚訝地發覺,一聽到內斯的聲音,淚水竟然湧出了她的眼眶——他的聲音比平常更低沉,更沙啞,好像感冒了一樣。實際上,內斯現在已經喝掉了他人生中第一瓶啤酒的三分之一,整個房間在他眼中正散發出溫暖的亮光。而他妹妹的聲音——因為是長途線路而變得單調——像一把鈍刀子,截斷了那些閃光。

  「什麼事?」

  「你沒打電話。」

  「什麼?」

  「你答應過要打的。」莉迪亞用握緊的拳頭背面擦擦眼睛。

  「你打電話就為了這個?」

  「不,聽著,內斯,我需要告訴你一件事。」莉迪亞頓了頓,思考著該如何解釋。背景音裡此時爆發出一陣哄笑,如同衝擊海岸的巨浪。

  內斯歎了口氣。「怎麼了?媽媽抱怨你的家庭作業了嗎?」他舉起酒瓶放到嘴邊,發現啤酒已經變暖了,嘗起來索然無味,「等等,我猜猜。媽媽給你買了『特別的禮物』,結果還是一本書。爸爸給你買了新連衣裙——不對,一條鑽石項鍊——他希望你戴著它。昨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你必須不停地說啊說啊說啊,他們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我猜得對嗎?」

  莉迪亞目瞪口呆地沉默了。內斯比任何人都瞭解他們家的生活,包括那些專用的詞匯,以及從來不足為外人道的隱情:一本書或者一件連衣裙,並非讀物或衣物那麼簡單;父母越是關注你,對你的期望就越高,他們的關心像雪一樣不斷落到你的身上,最終把你壓垮。雖然內斯的話沒有說錯,但是,這些詞句被他用變了調的聲音說出來,聽上去是那麼的瑣碎、淡漠和空洞。他似乎害怕別人會聽到他們的交談。她的哥哥已經徹底變成了陌生人。

  「我得掛了。」他說。

  「等等。等等,內斯,聽著。」

  「老天,我沒時間聽你說。」他憤慨地補充道,「你為什麼不把你的問題告訴傑克呢?」

  內斯那時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突然說出這些話。把聽筒用力扣回叉簧之後,內疚如同氣泡般湧上心頭,不過,派對的熱浪和噪音包圍著他,轉移了他的注意力。學校、父母以及他們的生活逼得他太緊,他只有抽身逃離。你可以不接他們的電話,撕掉他們的來信,假裝他們不曾存在,以新的自我開啟新的人生。這說到底是個物理上的距離問題,他想,帶著一個尚未真正將自己從家庭中解放出來的人所擁有的盲目自信:不久,莉迪亞也會離家上大學;不久,她也會獲得自由。他吞掉剩餘的啤酒,去拿另一瓶。

  家裡,莉迪亞獨自待在樓梯平臺上,聽到內斯掛斷電話,她捧著聽筒呆立了許久,曾經讓她聲音哽咽的淚水已經幹了,對內斯燃起的怒火開始在她心裡緩緩蔓延。他最後那句話迴響在她耳邊。「我沒時間聽你說。」他變成了另一個人,這個人不在乎她是否需要他,這個人說了傷害她的話。她覺得自己也變成了另一個人,一個會打自己妹妹耳光的人,一個會像內斯傷害她那樣反過來報復他的人。「把你的問題告訴傑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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