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無聲告白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
|
|
樓下,瑪麗琳在走廊裡徘徊,一隻手放在門把手上。詹姆斯想吞咽口水,卻如鯁在喉。他已經學會從背後讀懂妻子的情緒。從她肩膀傾斜的角度,以及左腳到右腳重心的切換,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想法。不過,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這樣認真地看她了,現在,即便是臉對著臉,他看到的也只有她眼角模糊的皺紋,還有她襯衫上的皺褶,時而出現,時而舒展。 「我以為你走了。」她終於說。 詹姆斯的聲音嘶啞而尖利:「我以為你走了。」 這一刻,他們只需要說這一句就夠了。 有些事情他們永遠不會討論,但是,詹姆斯不會再和路易莎說話,他將為他們曾經的關係羞愧一輩子。然後,他們會談到一些從未說開的話題。他會把驗屍報告給她看,她則把烹飪書交到他手裡。他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和兒子說話時,語氣裡不再有火藥味,也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兒子也不再和他針鋒相對。在這個夏天剩下的日子裡,以及以後的很多年,詹姆斯和瑪麗琳說話時會選擇真正能表達自己的意思的措辭,無論是對內斯,對漢娜,還是互相之間。他們需要說的太多太多。 在這個靜謐的時刻,有個東西觸到了詹姆斯的手,它是那麼的輕,他幾乎感覺不到。是一隻蛾子,他想,是他的襯衫袖口。然而,他低下頭時,卻看到瑪麗琳的手指勾住他的手指,它們輕輕碰在一起。他幾乎已經忘記了碰觸她是什麼感覺。錯了這麼多,他依然得到了原諒。他彎下腰,把頭放到瑪麗琳的手上,被感激之情所淹沒。 他們在床上輕輕地互相撫摸,就像第一次在一起時那樣,他的手小心地劃過她的後背,她的手指仔細地解開他的衣扣。他們的身體變老了一些,他能感覺得出自己肩膀下垂了,也摸得到她腰線以下分娩手術留下的十字形疤痕。黑暗中,他們溫柔相待,似乎明白彼此的脆弱和不堪一擊。 * 深夜,瑪麗琳醒過來,發覺丈夫溫暖地躺在自己身邊,他身上的味道像烤麵包片一樣甜,又帶著醇酒的芳香和苦澀。在這裡和他靠在一起是多麼的幸福——感覺他胸口的起伏,仿佛那是她自己的呼吸。然而現在,她必須做點別的事。 她站在莉迪亞房間門口,握著門把手遲疑了一會兒。她把頭靠在門框上,回憶著她和女兒相處的最後一晚——莉迪亞的高腳杯的反光閃進她的眼睛,她朝桌子對面微笑著看過去,自信滿滿地遐想女兒的未來,卻從未去想這一切可能不會發生,她可能搞錯了一切。 當時的胸有成竹已經遠去,似乎那是多年前的某種古老的感覺,是她在結婚前甚至童年時代的體驗。她明白,他們沒有別的去處,只能向前。她心裡的某個部分仍舊希望回到那個瞬間——什麼都不要改變,甚至不和莉迪亞說話,什麼都不告訴她。只是敞開門,再看一眼睡夢中的女兒,知道一切都好。 當她終於推開房門,眼前出現的是這一幕:床上躺著她的女兒,一綹長髮搭在枕頭上,如果仔細觀察,甚至看得出羽絨被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她知道這是上天賜予她的幻象,她拼命不去眨眼,想要記住女兒睡著時的樣子。 將來的某一天,等她準備好了,她會拉開窗簾,收起抽屜裡的衣服,把地板上的書放好。她會清洗床單,打開書桌抽屜,清空莉迪亞的褲子口袋,這些地方裝著女兒生活中僅存的碎片:硬幣、沒寄出的明信片、雜誌上撕下來的書頁。她會對著一塊包著玻璃紙的薄荷糖發一會兒呆,想知道這是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是對莉迪亞有什麼意義,還是被她忘記和丟棄的東西。她知道自己不會找到答案。現在,她只能注視著床上的人影,眼裡噙滿淚水。這就夠了。 * 漢娜下樓時,太陽剛剛升起,她謹慎地數了數,車道上停著兩輛車,前廳桌子上放著兩套鑰匙,門口擺著五雙鞋——其中一雙是莉迪亞的。雖然看到這雙鞋時,她覺得鎖骨一痛,但這些數目讓她安心。她從前窗往外看,發現伍爾夫家的門被打開,傑克和他的狗正走出來。雖然她知道很多事都和以前不一樣了,但看到傑克和他的狗朝湖邊走,她依然覺得安心,仿佛宇宙慢慢恢復了正常。 然而,站在樓上窗前的內斯,想法卻正好相反。他從醉酒的睡眠中醒來,威士忌已經離開了他的身體,每樣東西仿佛都煥然一新:家具的輪廓、分割地毯的陽光、舉到眼前的他的手,連胃部的疼痛——自從昨天早餐之後他就沒吃東西,那時吃下的食物,早就和威士忌一起消失了——也是那麼清晰和尖銳。而且,他的視線越過草坪,看到了自己天天都在搜尋的目標。傑克。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