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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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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奇出生後的第二年,麥卡洛太太再次懷孕,那時她已經被既往的嘗試折騰得疲憊不堪:定期體檢,等待,與醫生溝通,連做愛都開始變成一件苦差——因為要選在她最有可能懷上的日子,想起她和馬克高中時在汽車後座瘋狂地互相愛撫,她甚至懷疑當年那個女孩是不是自己。醫生命令她臥床休息,每天在床下活動的時間不能超過四十分鐘,包括上廁所,避免任何勞累。堅持了將近五個月後,某天的凌晨兩點,她突然感到腹中的世界陷入了可怕的死寂,就像一隻鈴鐺突然停止了鳴響。她躺在醫院的手術臺上,戴著麻醉面罩,醫生從她子宮裡取出胎兒,問:「你想看看她嗎?」護士雙手托起包裹白布的死胎給她看。在麥卡洛太太眼中,死去的孩子小得不可思議,玫瑰紅色的皮膚也光滑閃亮得不可思議,好像粉紅色的玻璃吹制的藝術品,當然,這個小東西也安靜得不可思議。她機械地點點頭,再次閉上眼睛,張開雙腿,讓醫生給她縫合。 她開始在出門時避開遊樂場、小學和公交車站之類的地方,寧肯繞遠路,也開始討厭孕婦,甚至想要扇她們耳光,朝她們扔東西,抓住她們的肩膀咬她們。結婚十周年紀念日那天,麥卡洛先生帶她去她最喜歡的喬瓦尼餐廳。一個身材臃腫的孕婦蹣跚跟在他們身後進門,麥卡洛太太扶著門,等孕婦跟上來的時候,她猛然鬆手,門板幾乎砸到了孕婦的臉。麥卡洛先生急忙轉身拉住妻子的胳膊,那個瞬間,他眼前的這個女人仿佛變得非常陌生,她是那麼的冷酷無情,與他心目中的那位充滿母愛的女性判若兩人。 終於,一位醫生給他們下了判語:精子活力低,子宮功能差,妊娠極為困難,連試管嬰兒都有可能失敗。醫生說,如果他們依然想要孩子,最好還是領養,於是他們決定領養。他們的名字上了各處領養機構的等候名單,出現了合適的孩子,領養中介也會打電話來通知他們,然而每次都不了了之:有時是孩子的生母改變主意;有時是生父、表親或者祖父母突然出現,表示反對;有時則是領養中介決定將孩子交給更年輕的夫婦收養,認為他們更適合。 就這樣,一晃三年過去,大家似乎都想要個孩子,總是不缺少和他們搶孩子的人,簡直供不應求。後來,那個一月的早晨,社工打來電話,說她從某家領養機構的名單上查到了他們的名字,現在她那裡有個嬰兒,不知道他們是否想要。聽到這個消息,麥卡洛夫婦就像看到了奇跡。不知道他們是否想要?!所有的痛苦、愧疚和七個死去的胎兒的鬼魂(麥卡洛太太不會忘記其中任何一個)仿佛在瞬間得到了釋放,在小米拉貝爾——她是那麼的生動具體,存在感十足——面前黯然退散。現在,發現米拉貝爾也有可能被人搶走,麥卡洛太太這才意識到那些鬼魂和怨氣並沒有真正遠去,它們始終躲在一隻不起眼的盒子裡,等待有人將盒蓋打開。 採訪過程被剪輯成了預告片,播放完畢後,理查德森太太聽到電話那頭麥卡洛家電視裡傳出的「杉點樂園」遊樂場的廣告,芭芭拉·皮爾斯的話音依舊在她腦中迴響:「這對夫婦想要收養她的孩子,而她不會輕易地把孩子拱手讓人。」 「風波會平息的,」理查德森太太告訴麥卡洛太太,「人們遲早會忘記這件事。」 然而風波並沒有平息,雖然看起來不太可能,但不知怎麼,這件事觸動了公眾的神經,變得一發不可收拾,或許因為他們早已受夠了那些毫無新意的新聞:女子生下七胞胎,棕熊阻路造成約塞米蒂國家公園發生多起汽車追尾事件,還有所謂最迫切的「政治問題」——幾周後,克林頓總統將為他的愛犬命名。至於克利夫蘭的本地新聞,則比這些還要無聊。 週四早晨,又有兩隊扛攝像機的記者來到麥卡洛家門口,當天晚上,第五頻道、第十九頻道和第四十三頻道分別播出了各自的採訪錄像:貝比·周手持美玲一個月大時的照片,懇求要回自己的孩子;麥卡洛家窗簾緊閉,前門燈也熄滅了;麥卡洛夫婦正裝出席白血病人捐助活動的照片,這張照片登載在前一年的《西克爾》雜誌上;麥卡洛先生的寶馬車倒出車庫,開到路上,一位記者小跑著往車窗裡遞微型話筒。 週五的時候,所有的媒體隊伍都已撤回,麥卡洛太太把自己和米拉貝爾鎖在了房子裡,麥卡洛先生的投資公司的秘書們接到指令,拒絕任何來自媒體的採訪電話,一律回以「無可奉告」。每天的晚間新聞都會出現關於米拉貝爾·麥卡洛——有時候報道者也會叫她「周美玲」——的討論,還會附上各種照片。起初經常出現的是貝比給剛出生的美玲拍的生活照,後來,在麥卡洛的律師的建議下(他認為也應該給予反方提出觀點的機會),電視屏幕逐漸被麥卡洛一家的照片佔據。這些照片都是由迪拉德百貨的攝影工作室精心拍攝的,用以展現米拉貝爾在麥卡洛家的幸福生活,有時孩子身穿黃色的復活節連衣裙,頭戴卡通兔耳,有時穿著粉紅色的連體衣,站在老式的搖晃木馬旁邊。正反兩方也都有了各自的支持者。週五晚上,一位本地律師——艾德·林——表示,願意免費成為貝比·周的代理律師,幫她和州裡打官司,要回孩子的監護權。 * 週六晚上,理查德森先生在飯桌上宣佈:「馬克和琳達·麥卡洛今天下午打電話過來,問我是否願意和他們的律師合作,因為他看起來似乎沒有多少出庭經驗,他們認為我或許可以提供可靠的支持。」 萊克西嚼著色拉問:「你願意嗎?」 「這一切並非他們的過錯,你知道的。」理查德森先生切下一塊雞肉,塞進嘴裡,「他們也是為了孩子好,雖然直接被告不是他們,是州政府,但他們會不可避免地捲入進來,並且成為受這件事影響最大的人。」 「除了米拉貝爾。」伊奇說。理查德森太太剛要張嘴責備女兒,理查德森先生使了個眼色,制止了她。 「事關米拉貝爾的幸福,伊奇,」他說,「大家都想找到一個最適合她的解決方案,我們必須為此努力。」 我們,伊奇想。原來她父親已經成為了「我們」中的一員。她想起報紙上登的那些貝比·周的照片:她的眼神十分憂傷,手捧著小美玲的照片,照片的一角卷了起來,似乎經常被人擱在衣袋裡。讀到報紙時,她立刻認出照片上的貝比就是出現在米婭家廚房裡的那個女人。那天,看到伊奇進門,她立刻閉上嘴巴,不再說話,只是打量伊奇,好像很害怕,幾乎像見了鬼一樣。「一個朋友。」伊奇問她是誰,米婭這樣回答,似乎對貝比十分信任。伊奇意識到,米婭是支持貝比的。 「偷孩子的。」想到這裡,伊奇脫口而出。 一桌人陷入了震驚的沉默,仿佛同時被一塊沉重的桌布砸中了腦袋。飯桌對面,萊克西和崔普交換了一個謹慎卻絲毫不覺意外的眼神。穆迪瞪了伊奇一眼,好像在說「閉嘴」,但她沒有看他。 「伊奇,跟你爸爸道歉。」理查德森太太說。 「為什麼?」伊奇問,「他們其實是綁架孩子的罪犯,而且大家都縱容他們,連爸爸也幫他們的忙。」 「大家都冷靜冷靜。」理查德森先生勸道,然而為時已晚,碰到伊奇,理查德森太太很少能冷靜下來,正因如此,伊奇更無法冷靜。 「伊奇,回你的房間去。」 伊奇轉向她父親:「也許他們可以給她錢,讓她閉嘴,現在買個孩子需要多少錢?一萬美元夠不夠?」 「伊莎貝爾·瑪麗·理查德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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