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一六


  純一再也忍不住了,乾脆將一直存在於他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悔改之心什麼的,別人能做出判斷嗎?犯了罪的人是否真正從內心反省,從外表怎麼能看出來呢?」

  「從過去的判例來看,判斷的標準各種各樣。」杉浦律師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淺笑,「比如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啦,願意支付給遺屬高額賠償金啦,在拘留所做個被害人的靈位每天叩拜啦,等等。」

  「被害人已經被殺死了,每天叩拜也活不過來吧?如果用這些作為判斷的標準,不是對有錢人和愛哭的人很有利嗎?」純一真的生氣了,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南鄉見純一這麼衝動,感到不可思議。「你這麼說話就有點過分了。」南鄉溫和地批評了純一,又加了一句,「當然我也不能否定你的話是有道理的。」

  「我們還是回到樹原亮喪失記憶這個話題上來吧。」杉浦律師說,「因為他本人喪失了記憶,當然也就不可能表現出所謂的悔改之心,因為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幹了什麼。他本人非常自信地作出證詞,除了失去記憶的幾個小時以外,從未想過要殺害宇津木夫婦。」

  南鄉說:「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如果發生一個跟樹原亮相同的案子,兇手即便被起訴,但只要主動坦白,並表現出悔改之心,也許就不會被判死刑了。」

  純一又想起自己不滿兩年的刑期。自己也奪走了別人的性命,結果純一自己的生命卻沒有受到威脅。搶劫致死與傷害致死,同樣都是奪去他人生命的犯罪,量刑卻有如此大的差別。

  「由於他的逆行性遺忘,判決確定後對他也很不利。」杉浦律師說,「法律賦予的可以挽救死刑犯的方法,有請求重審和請求恩赦兩種,但請求恩赦必須是在承認自己罪行的前提下,所以他沒有資格請求恩赦。」

  「那麼剩下的方法只有請求重審了?」

  「是的。他三次重審請求都被駁回了,第四次也被駁回,但現在正在進行上訴。估計這次上訴也會被駁回。我要拜託南鄉先生和你的,是為第五次請求重審收集證據。」

  純一決定積極參與這件事。他開始誠心誠意地考慮如何救這位叫樹原亮的死刑犯一命。如果他自己身上沒有背負著犯罪前科的話,也許不會如此同情一個死刑犯。

  「但是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從第一次判決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七年了,所以樹原亮哪天被執行死刑都不奇怪。最危險的時刻就是這次重審請求被駁回的那個瞬間。」

  「那麼,即使我們找到了他無罪的證據,他也有可能在第五次請求重審之前被執行死刑,是這樣嗎?」

  「是的,這次到我們事務所來的委託人也考慮到了這個情況,所以只給了我們三個月的期限。」

  「委託人?」南鄉感到意外,「這個工作,不是杉浦老師交給我們的嗎?」

  「不是我交給你們的。我還沒有告訴您嗎?」杉浦律師臉上浮現出討好的笑容,「我只是轉達委託人的願望。他想為死刑犯昭雪冤案,所以讓我找人收集證據。」

  「於是您就選擇了我們作為行動部隊?」

  「是這樣的。」

  「我也想過,如果是杉浦老師交給我們的工作,報酬也太高了。」南鄉半開玩笑地笑了,但他眼神的一隅殘留著對杉浦律師的些許懷疑,「委託人是什麼地方的人?叫什麼名字?」

  「這是秘密,我只能告訴您,委託人是一位匿名的熱心慈善事業的人。他反對死刑制度,是一個很有骨氣的人。」

  杉浦律師又圓滑地對依然持懷疑態度的南鄉說:「關於報酬,您還滿意吧?」

  「啊,」南鄉沉著臉點點頭,「還有什麼事沒說給我們聽嗎?」

  「還有一個。現在有不少各種各樣的社會組織在援助樹原亮,都是反對死刑制度的人士,你們絕對不要與這些組織接觸。」

  「為什麼?」

  「雖然這些援助樹原亮的人士都是善意的志願者,但其中也有思想極端的人士。如果你們收集證據的時候與這些人扯上關係,對重審請求的審查就會更加嚴格。」

  這個解釋沒能說服純一:「誰幹不一樣?證據就是證據。」

  「那可不一樣。這就是日本社會的複雜之處。」杉浦律師用一種抽象的說法回避了純一的問題,「總之,你們兩個人的活動,千萬要保密。」

  「可是我必須向監護人和監護觀察官彙報……」

  「那倒不要緊。他們有義務為三上你保守秘密,不會從他們那裡洩露出去的。」

  南鄉問:「杉浦老師以前援助過樹原亮嗎?」

  「沒有。這次是第一次。」

  見南鄉皺起了眉頭,杉浦律師慌忙說:「是這樣的,樹原亮還有別的律師,各種援助活動是以那位律師為中心開展的。可是有一個援助樹原亮的人,這次特意跑到我的事務所來了。也許是在援助樹原亮的組織內部與大家有了意見分歧,決定單獨行動吧。」

  「原來如此。」南鄉說著用鼻子歎了口氣。為了換換心情,他故作開朗地對純一說道:「那好,我們就開始幹吧!可是從哪裡下手呢?」

  純一聽南鄉這樣問自己,心裡很高興,可是純一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反問南鄉:「是啊,從哪裡下手呢?」

  「最後還有一點。」杉浦律師插話了。

  純一和南鄉一起轉過頭去,不高興地看著杉浦律師。

  杉浦律師猶猶豫豫地說道:「這次促使委託人採取行動的理由,是因為樹原亮想起來了一部分喪失的記憶。」

  「一部分記憶?」

  「是的。樹原亮說,在喪失的那不到四個小時的記憶裡,他正在某個地方上臺階。」

  「臺階?」純一立刻問道。

  「是的。他說當時他處於一種死亡的恐懼之中,他在死亡的恐懼之中上臺階。」

  §3

  杉浦律師鑽進自己的白色轎車,順著山路下山了。此後,純一和南鄉站在原地,盯著宇津木耕平宅邸看了好一會兒。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1點半了,開始傾斜的陽光使周圍新鮮的綠葉在逆光中格外顯眼。淡淡的光線照射下的木造房屋,看上去就像落後於時代潮流的古代遺跡。

  「真是奇怪,」南鄉終於說話了,「這是座平房啊,怎麼會有……」

  「是啊,怎麼會有臺階呢?」純一也覺得奇怪。

  「征得遺屬的同意以後,無論如何也要進去看看。」南鄉環顧四周,看到宇津木宅邸前面那條路,一邊通向海邊中湊郡繁華的街道,一邊通向兇手掩埋證據的山中。

  「不管怎麼說,我們要先找有臺階的建築物。」南鄉主意已定。

  「樹原亮恢復的記憶,」純一說道,「是不是過於模糊了?他想起來的,只有死亡的恐懼和他自己踏上臺階的腳。」

  「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想起來啊。」

  「不能跟本人見一面,詳細問問嗎?」

  「那是不可能的。已確定死刑的囚犯與社會完全隔離。能夠見到他的只有律師和他的部分親屬。從被判處死刑的那一刻起,他就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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