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一九


  看了名片以後,芳枝臉上露出驚訝的表情:「律師事務所?」

  「是的。非常對不起,雖然這話不好說出口,可是……我們這次登門拜訪,是為了調查十年前發生的那個事件。」

  芳枝驚得張大了嘴巴,看看南鄉,又看看純一。

  「如果可以的話,請讓我們到您公公住過的房子裡邊看看。」

  「為什麼到現在了還……」芳枝用呆板的聲音問道,「事件早就結束了。」

  「是早就結束了,不過……」南鄉欲言又止,決定改變作戰方案,「是一件細小的事情,其實只是想請您告訴我們,那邊的房子裡有沒有臺階。」

  「臺階?」

  「是的。您只要告訴我們有沒有臺階就可以了。」

  純一明白南鄉的苦心。如果說這次前來是為了給樹原亮的冤罪翻案,肯定會刺激被害人遺屬的感情。但是,芳枝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願意回答。

  她說了句「請等一下」,轉身走進家裡去了。

  「看來不會很順利。」南鄉小聲嘟囔著。

  過了一會兒,一位高個子男人跟芳枝一起出來了,不用說,這是被害人的兒子宇津木啟介。啟介用懷疑的目光盯著南鄉和純一。

  「我是這家的戶主。你們有什麼事嗎?」

  「今天您在家呀?」

  「今天是我的研究日。」啟介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是高中教師,每週有一天在家。」

  南鄉打算再做一次自我介紹,啟介打斷了他的話:「我聽我太太說過了,你們為什麼又要把這個事件挖出來?」

  「不過是一般的事後調查。其實我們只是想瞭解一下您父親的房子裡有沒有臺階。」

  「臺階?」

  「是的。雖然那是一所平房,但是不是也可能有通向地下室的臺階?」

  「請等一下。我的問題是,你們為什麼又要把這個事件挖出來?」啟介不等南鄉回答,直接觸及問題的核心,「是不是為了罪犯的重審請求?」

  南鄉雖然不想說出來,但也只好點頭承認:「是的。」

  「如果是這事,我不會跟你們合作的!」

  「既然您這麼說,我們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南鄉好像是盡可能地為自己辯解,「我們並不是要包庇罪犯……只不過我們發現法院的判決裡還有某些合理的疑點。」

  「沒有疑點!」啟介那具有威懾力的目光俯視著南鄉和純一,「就是那個叫樹原亮的品行不良的傢伙殺死了我的父母!為了那麼一點點錢,就殺死了我的父母!」

  「有關審判的經過,您知道嗎?例如……」

  「別說了!」啟介突然激動起來,「什麼是合理的疑點?難道不是那個品行不良的傢伙穿的衣服上濺上了我父母的血,拿走了我父親的錢包嗎?這還不夠嗎?」

  南鄉和純一在宇津木夫妻嚴厲的目光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呆呆地站在那裡。純一痛感對死刑判決提出疑問對於被害人親屬的感情是多麼殘酷的蹂躪。在他們這裡,任何道理都是說不通的。

  「你們有過親生父母被人殘殺的經歷嗎?我可是親眼看到了自己親生父母被殺害的悲慘現場!」宇津木啟介的眼中滿含著淚水,那是憤怒和悲哀的淚水。他突然低下頭,壓低聲音說道:「我看到他們的時候,腦漿正從父親的額頭流出來……」

  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沒人說話,只隱約聽得到海浪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南鄉垂下頭說了句「真可憐」。他的聲音裡飽含著同情:「國家給您補償了嗎?政府應該支付給被害人一筆錢。」

  啟介無力地搖搖頭說:「那是什麼狗屁制度,我們一點補償都沒得到!就在我們向被告人提出損害賠償的時候,卻說什麼時效已經過了。」

  「時效?」

  「是的。說什麼過了兩年,就不能提出損害賠償了。可事先誰也沒有告訴過我們!」

  南鄉輕輕點了點頭:「我們沒有充分地考慮到您的心情,突然找上門來,是我們太冒失了,實在對不起。」

  「你們能理解這一點就行了。我這一輩子做的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把救護車叫到摩托車事故現場來。如果我不叫救護車的話,兇手當場就被執行死刑了。」

  面對遺屬表現出來的強烈的仇恨情緒,純一覺得無法在這裡待下去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佐村光男的身影。純一作為加害者去他家裡謝罪時,失去了兒子的父親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正如宇津木啟介所說的那樣,一定是一種復仇的心理吧?但是,光男連一根手指頭都沒碰純一,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啊!

  「叫我們感到安慰的是,法院下達了死刑判決。」宇津木啟介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道,「雖說判了兇手死刑,我的父母也回不來了,但總比讓兇手活下去要好得多。也許你們不能理解我們這種心情。」

  「不,我能理解。」一直低著頭的南鄉簡短地應答了一句。

  「我剛才說話聲音太大了,對不起。該說的我都說了。」啟介說完,微微點頭行禮,轉身回家裡去了。

  依然留在那裡的芳枝說話了:「也許我們言辭過於激烈,對不起。但是有一點請你們理解。那個事件發生以後,我們每天就像在地獄裡過日子。葬禮都沒準備好就開始接受警察的調查,各家媒體紛紛前來採訪,門鈴從早到晚響個不停……那些高叫著報道自由的人,像兇手一樣向我們撲過來。我和我丈夫身體都被搞垮了,一起住進了醫院。當然,醫療費得自己負擔。可是,那個受傷的兇手的手術費、治療費,卻全部由國家負擔!」

  眼看芳枝眼眶裡含滿的淚水就要滾落下來了,純一把臉轉到了一邊。

  「請原諒我說話語無倫次。我只是想讓你們明白,在這個國家裡,你剛成為惡性犯罪的受害者,整個社會突然就成了你的加害者。而且無論他們怎麼欺負你這個被害人,也沒有人來向你謝罪,也沒有人承擔責任。」芳枝的表情充滿了對社會的厭惡,她看著南鄉和純一繼續說道,「結果,作為遺屬,只有將一切的仇恨發洩到罪犯身上。對不起你們二位了,我的希望是,罪犯的重審請求被駁回。」說完,芳枝轉身進家,輕輕關上了大門。

  純一感到很不是滋味,盯著已經關閉的大門看了很長時間。他的眼前浮現出芳枝開門迎接他們時的笑臉。宇津木夫妻已經把十年前的沉痛記憶埋藏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過著表面看起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平靜的日子。但是,純一他們的來訪,破壞了他們拼死保持的表面上的平靜生活。

  「我們太莽撞了。」南鄉說。

  純一點頭表示贊同。

  「前景令人擔憂啊。」

  純一再次點頭表示贊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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