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
| 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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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十六分鐘,470號的心臟停止跳動才得到確認。接下來,按照監獄法的規定,在確認死刑犯的心臟停止跳動以後,其屍體還必須在絞刑架上懸掛五分鐘以上。 為了處理遺體,南鄉等人於上午10點整來到地下室。他們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用酒精擦淨死刑犯的屍體,並給他穿上了壽衣。裝進了棺材的遺體被運到刑場旁邊的遺體安置所以後,南鄉他們的工作就算結束了。死刑執行官們每人領了2萬日元的特殊勤務津貼,並被告知絕對不要在外面談論刑場裡發生的事。喝完淨身酒,南鄉他們一起去宿舍區的「俱樂部」洗澡。 南鄉就像一個旁觀者,冷眼觀看著這一連串的行動並參與其中。 中午12點,七名死刑執行官一起到拘留所外面散心。大家很少說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後來大家都不想在一起閒逛了,就無言地解散了。南鄉一個人在美食街溜達,想尋找一家中午也能喝酒的酒館。 南鄉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趴在夜色已深的柏油馬路上,胃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一片狼藉。 大概是酒喝多了吧?意識模糊的他回憶著數分鐘之前的事情。剛才應該是在酒吧的吧臺上喝了很多威士忌吧? 他又嘔吐了一陣,終於想起了自己不舒服的原因。喝酒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處理死刑犯遺體的情形。為了確認死刑犯死後的樣子,他從還懸掛在絞繩上的470號死刑犯頭上摘下面罩,470號由於喊叫咬斷的舌頭滾到了南鄉的腳邊。 我殺人了。 凸出的眼球和因落下的衝擊抻長了十五釐米的脖子。 對於這個殘酷的場面,他所相信的正義沒有給予任何回答。 南鄉在路邊一邊吐著胃液一邊哭泣起來。湧上心頭的是一種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之後的悔恨。他想起了少年時代和家人一起圍著餐桌吃飯的情景,反復問自己:為什麼會是這樣?如果自己考上了比哥哥更好的大學的話,就不會殺人了吧?也許這是回避不了的命運,從出生那天起就已經被上天決定了。自己大概就是為了成為一個殺人者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眼淚不但止不住,而且越來越多地從雙眼中湧出來。他忽然覺得趴在地上嘔吐的自己十分悲慘,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在以後的一個星期裡,南鄉還和以前一樣每天上班。到了第八天,他覺得已經到了極限,只好請假去醫院。醫生給他開了安眠藥。 那天,給南鄉抓藥的藥劑師是一位年輕的姑娘。南鄉看到姑娘胸前掛著一個小小的閃閃發光的十字架,就問她是不是基督徒。姑娘臉上浮現出靦腆的笑容,搖了搖頭回答說,只不過是一個吊墜。但是,那個十字架卻讓南鄉得到了某種啟示。 從此以後,南鄉每天晚上都要吃安眠藥,並且利用睡著之前的時間閱讀大量宗教方面的書籍。他覺得書中的語言很美,充滿慈愛,有時又覺得書中的話是在叱責自己。南鄉在這些書中得到很大安慰,心情變得舒暢起來。但是,他很快又把宗教書丟到一邊去了。 因為他認為依靠神的幫助是懦弱的表現。 一切都是人類幹的。強姦兩名幼女,並殘暴地殺害她們,是人幹的;對犯下這些罪行的人處以極刑,也是人幹的。這一切都是人的手幹的。對於人類幹的事,人類本身是不是應該給出一個答案呢? 給出這個答案用了長達七年的時間。 後來,南鄉跟醫院那位戴十字架吊墜的姑娘結婚了。他們從認識到結婚經過了五年的時間。他們第一次在一起睡了一夜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她對他說:「你好像整夜都在做噩夢。」聽了她的話,南鄉猶豫了:自己到底應不應該結婚呢?南鄉對誰都沒有講過當過死刑執行官的事,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對妻子也隱瞞自己以前做過的事。但是,南鄉不想失去她給予他的安寧,最終還是決定結婚了。 結婚兩年後,他們生了一個男孩。 孩子非常非常可愛。看著孩子熟睡的小臉,南鄉又燃起了已經放棄的參加高等考試的欲望。同時,他開始認為自己七年前做過的事是正確的。 如果自己的孩子被人殺死了,當兇手出現在面前時,南鄉肯定會把兇手殺死。但是,如果這個社會認可私刑,社會就會陷於無秩序狀態。因此,必須由第三者,也就是國家機器行使刑罰權,來代替被害人親屬做他們想做的事。是人都有復仇心,所謂復仇心,就是對失去的人的愛。只要法律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包括死刑在內的報應刑思想就應該被認可。 處死470號死刑犯以來,南鄉一直對死刑制度持有疑問。但是現在他意識到,這是由於自己把死刑與殺人的不快感混同在一起導致的錯誤認識。在執行死刑之前,他一直是支持死刑制度的。 南鄉的思緒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時刻,回到了他俯視著跪在地上求饒的470號,在心裡把憎恨砸過去的那個時刻。 所以,當南鄉第二次接到執行死刑的命令時,他已經能夠控制住自己內心的動搖了。執行死刑的時候,類似殺人的那種生理上的嫌惡感,是可以忍耐的。他認為,即使因此被奪走今後四十年的安眠,也必須伸張正義。 第二次接受執行死刑的命令時,南鄉已經調到福岡拘留所去了。頻繁調動工作,意味著他正在踏上晉升的臺階。 執行前夜,他到公務員宿舍「俱樂部」去了。一進去就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看守在那裡一個人喝悶酒。 這個年輕的看守姓岡崎,也被任命為死刑執行官。岡崎、南鄉和另外一名死刑執行官接受了按下踏板按鈕的任務。 看到岡崎的樣子,南鄉就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於是就在岡崎身旁坐了下來。岡崎先向南鄉打招呼,並跟他談起了如何對待看守所中的死刑犯的問題,似乎在有意回避明天執行死刑的事。年輕的看守岡崎提出了南鄉以前曾經有過的疑問,即為什麼無視監獄法,優先執行法務省的內部通知。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長時間。」南鄉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法務省恐怕是希望修改監獄法的,但是政治家按兵不動,所以監獄法就修改不了。法務省發那樣一個內部通知,大概也是無奈之舉。」 「照您這麼說,是那些不修改監獄法的政治家不好?」 「表面上是這樣的。但是我們也必須分析一下國會議員按兵不動的理由。如果哪個國會議員說出要嚴厲懲罰犯罪者,特別是要嚴格執行死刑制度這樣的話來,他的形象就會遭到破壞,就會影響到他的人氣。」 「還是政治家不好嘛!」 「你沒看過關於死刑制度的國民調查嗎?」 「支持死刑制度的國民過半數,對吧?」 「是啊,」南鄉說,「可是,日本人一邊在心裡想著壞人應該被判處死刑,一邊在公開場合冷眼看待說出這種話的人。這就是真實想法與說給別人聽的話完全背離的日本民族的陰暗心理。」 岡崎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張大了嘴巴,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感慨地說道:「是啊,在電視上露面的都是那些反對死刑制度的人。」 「是的。而且被冷眼看待的並不僅僅是政治家,我們也在其中。我們本來是順應國民的願望去做的,卻被人戳脊樑骨。誰也不會對我們說,感謝你們為我們除掉了惡人。」南鄉歎了口氣,接著說,「但是,這事總得有人去做。」 「那麼,」岡崎環視了周圍一下,壓低聲音問道,「南鄉先生,您贊成死刑制度嗎?」 「贊成。」 「也贊成明天對160號執行死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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