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消失的13級臺階 | 上頁 下頁 |
| 四一 |
|
|
|
「他可以選擇他的管教官同事,或者其他有正式工作的人……為什麼選擇了我這個有前科的人呢?我一直想不明白。」 「南鄉先生不是我的委託人,我應該沒有為他保守秘密的義務。」杉浦律師自言自語,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抬起頭來:「好吧,我告訴你。南鄉說了,這是他作為管教官的最後一項工作。」 「最後一項工作?」 「是的。南鄉先生是支持報應刑主義的,但是他也沒有拋棄教育刑主義的理想。他認為,犯了罪的人大部分都是可以改過自新的。南鄉先生一直在這兩種主義之間搖擺。」 杉浦律師的話讓純一感到有些意外。 「但是,監獄在怎樣對待囚犯的問題上,跟南鄉先生一樣曖昧。監獄是懲罰犯罪者的地方呢,還是通過教育矯正犯罪者反社會人格的地方呢?實際上,現在的監獄裡幾乎沒有人格教育,只知道用規則約束犯罪者,讓他們勞動。結果呢,犯罪者出獄後再犯率高達48%,這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數字!這就等於說,從監獄裡出來的人每兩個就有一個因再次犯罪而被送回監獄。南鄉先生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的,該有多煩惱啊!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他有了一個夢想,那就是用自己的手,用自己的想法改造罪犯,讓罪犯新生。他要親眼看到一個罪犯是如何真正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 這就是南鄉先生作為管教官的最後一項工作啊!純一不由得向前探著身子問道:「於是他就選中了我?」 「是的。你知道自己假釋出獄的前後經過嗎?」 「不知道。」純一對自己的假釋出獄早就感到有點不可思議。聽說被判處兩年有期徒刑的囚犯,在服刑期間只要受到一次處罰,就不可能假釋出獄了。但是純一跟一個合不來的管教官發生過爭吵,還被關進了單人隔離牢房,結果還是跟模範囚犯一樣,獲得了假釋的待遇,提前出獄了。 「你的假釋出獄申請書是南鄉先生幫你寫的。」 「是嗎?可是,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其實,至於他為什麼選中了你,我也不知道……不過,有一次我倒是聽南鄉先生半開玩笑地說過一句話。他說,三上這小夥子很像我南鄉,人不錯。」 「我像南鄉?」不知為什麼,純一覺得這句話有點道理。 離開杉浦律師事務所,純一坐電車去父親的工廠。今天晚上他打算回大塚的家住一夜,回家之前,他想去「三上造型」看看。 純一抓著電車上的吊環,腦子裡想的是杉浦律師的話。南鄉和自己的共同點,正是昨天晚上聽南鄉回憶過去的時候忽視了的地方。 南鄉和純一都曾在二十五歲時奪去過他人的生命。只不過南鄉是執行死刑的執行官,純一是傷害他人致死的罪犯。他們都曾一度求助於宗教的慰藉,但又都很快放棄了宗教。在監獄裡純一拒絕聽宗教教誨,作為首席管教官的南鄉,肯定瞭解這件事情的經過。 純一認為,在上述那種表面上的理由背後,南鄉選擇在很多方面都像他的純一作為搭檔,還有更深一層的動機。是不是南鄉認為他自己也是罪人,把贖罪的希望寄託在純一身上了呢?其實,作為一名管教官,為了履行職務對死刑犯執行死刑,即使他本人有罪惡感,也永遠用不著贖罪。理由很簡單,因為他不會因為對死刑犯執行了死刑就受到法律的制裁。因此他要用別的方法懲罰自己從而達到贖罪的目的,於是就選擇了為別人做點什麼的方法。 如果是這樣的話,也就可以理解南鄉把本可以一個人得到的高額報酬跟純一平分的行為了。有前科的人回歸社會的一個重要障礙就是經濟上的困窮。所以,當委託人要求把純一排除在這項工作之外的時候,南鄉非常憤怒。純一確信自己的推測絕不是穿鑿附會。 南鄉為純一做的這一切,純一發自內心地感激。但是,越是感激,純一的心情就越沉重。 純一並沒有想過要悔過自新。 雙親被殘忍殺害的宇津木啟介夫婦溢于言表的憎恨之情,佐村光男拼命壓抑著憎恨之情接待前來謝罪的純一時那張苦澀的臉,這些人的痛苦純一都親眼所見了。他們的樣子足以喚醒純一悔罪的意識。他真心想對佐村光男說一聲對不起。但是,一想起兩年前的情形,他除了殺死佐村恭介,難道還有別的選擇嗎?作惡的不是自己,而是被害人。 電車接近了大岡山站,純一猶豫著要不要在這裡下車。如果在這裡下車再換車的話,還有兩站就到友裡家附近的旗之台了。 自己對友裡依然戀戀不捨——純一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打消了下車的念頭。他心裡明白,自己現在什麼都做不到。為了向友裡贖罪,能做的他都做了,現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遠遠離開她,在心裡默默祈願她平安無事地生活。 純一在離「三上造型」最近的車站下了車。他走在街道工廠林立的街區一角,忽然覺得自己不想等南鄉回來再開展工作了。他想儘快回房總半島去。在那裡可以忘掉一切煩惱,全身心地投入到拯救死刑犯生命的工作中。 走進父親的工廠,純一看到三上俊男正在專心致志地看造型設計圖。 「噢,你來了。」父親那張似乎寫著運氣不好的臉上浮現出笑容,「怎麼樣?律師事務所的工作怎麼樣?」 「還在做。」純一也面帶笑容地回答了父親的問話。他知道父親為他這份律師事務所的工作感到驕傲。上個月純一拿到了100萬日元的報酬,除去實際花費的10萬,他已經把剩下的90萬都給了家裡。 「今晚在家住嗎?」 「嗯。」 「那麼跟我一起回大塚吧。」 純一點點頭說:「回家之前,如果有我能幹的活,交給我。」 「好啊。」俊男說著,環視了一下狹小的車間,又突然不好意思地看了兒子一眼。 純一覺得父親的樣子很奇怪,但他馬上就知道是為什麼了。這個工廠裡唯一的高端設備——激光造型系統不見了。 「看它也沒有什麼用,就把它賣了。」俊男像是在找藉口似的解釋道。 純一愣愣地站在那裡,心想:已經沒有退路了。每個月給家裡100萬也不夠了。如果死刑犯的冤案不能昭雪,拿不到成功的報酬,自己家在經濟上就會破產。 南鄉處理完松山的最後一些雜事,回到了川崎。這兩天他非常忙。他把公務員宿舍裡的家具送到了分居的妻子家中。今天早上起床以後,他參加了作為管教官的最後一次早點名。 雖然這是最後一次穿警服了,但是南鄉沒有一點留戀,反而覺得神清氣爽。同事們高興地為他送行。南鄉接過曾經是他的部下的女管教官獻上的一束鮮花之後,發表了簡短的告別辭,為自己二十八年的管教官生活打上了終止符。等著他馬上就要做的工作,是全力以赴為樹原亮的冤案昭雪。 南鄉來到哥哥家,放下行李就直奔東京都的官廳街。他的目的地是大報社的新聞記事檢索室。這是他早就預定要做的事。他要通過閱讀當時的新聞記事,確認一下殺害宇津木夫婦的兇手有沒有可能是流竄作案。 因為南鄉已經通過電話預約好了,所以直接進入了一個擺放著電腦的小房間。一位女職員將使用電腦的方法教給南鄉,南鄉就開始檢索了。 他把檢索期間限定為宇津木夫婦被殺前後的十年間,他輸入「搶劫殺人」「斧頭」「砍刀」等關鍵詞,又輸入「千葉」「埼玉」「東京」「神奈川」四個地名,就開始等待電腦的回答。幾秒鐘以後,多得數不清的相關新聞記事便出現在電腦屏幕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