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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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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不論是好是壞,我父親認為小孩子應該及早瞭解人生的真相,日後面對真實人生時,才能做好準備。他說現實人生好比一隻老虎,你得抓住它的尾巴,若你不瞭解這個動物的本質,你會被它吃了。」 「唔。」杜山德說。 「我媽也是這麼認為。」 「嗯。」杜山德頗為困惑,似乎不能確定自己身在何處。 「總之,」托德說,「圖書館的資料真不錯,單單在聖土多奈多的圖書館,就大概有一百多本書談到了納粹集中營的事情,一定有很多人喜歡看這類的書。書裡面不像狐狸爸爸的雜誌上有那麼多照片,不過其他東西還真瘮人,例如,底座上有許多尖木樁的椅子,可以放出毒氣的蓮蓬頭,還有用鉗子拔出金牙。」托德搖搖頭,「你們這些傢伙實在做得太過火了,你知道嗎?真是太過火了。」 「瘮人!?」杜山德沉重地說。 「我還真的寫了一篇報告,你知道怎麼樣?我得了A+。當然我寫得很小心,寫這類東西時,一定要很小心。」 「是嗎?」杜山德問道,他以顫抖的手拿出一根煙。 「是呀!圖書館的書全都是用同一種手法寫的,寫這些東西的傢伙好像一邊寫著,一邊自己都想吐。」托德皺眉,腦子裡想著要用什麼句子來表達比較恰當,「他們的語氣好像他們都為此輾轉難眠,我們必須十分謹慎,不要讓這類事情再度發生。因此我也把報告寫成那種樣子,我想老師給我A,原因便在於我讀了這些資料後,沒有把吃下去的午餐全吐出來。」托德得意地微笑著。 杜山德狠狠吸著沒有濾嘴的香煙,煙頭微微抖動著。他從鼻孔中噴出煙來,同時開始咳了起來,是老年人那種空洞的乾咳。「我真不敢相信會在這裡談這種話題,」他說,傾身向前,仔細地看著托德,「孩子,你知道『存在主義』是什麼嗎?」 托德不理會他的問題。「你見過愛西·考科嗎?」 「愛西·考科?」杜山德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沒錯,我見過她。」 「她長得很美嗎?」托德急切地問道,「我是說……」他的手在空中畫出像沙漏的形狀。 「你應該看過她的照片了?」杜山德說,「像你這樣癡狂的人?」 「什麼癡……?」 杜山德說:「就是會對某件事情迷得不得了。」 「哦?真酷。」托德咧嘴一笑,表情有點困惑,不過立刻又發出勝利的光芒。「沒錯,我的確看過她的照片,不過你也知道那些書上的照片是什麼樣子,」他說話的口氣好像杜山德看過那些書一樣,「都是黑白照片,模糊不清,而且是在倉促之中拍攝的,沒有人曉得那些傢伙拍下來的是歷史性畫面。她的身材好嗎?」 「她又胖又矮,皮膚粗糙。」杜山德簡短地說。他把抽了一半的煙按熄在煙灰缸中,煙灰缸裡已有不少煙頭了。 「哦,天呀!」托德臉色為之黯然。 「只是運氣罷了,」杜山德沉思道,看著托德,「你在戰爭雜誌上看到我的照片後,在公車上又正好坐在我旁邊,真是的!」他的手握著拳捶在搖椅扶手上,但沒什麼力道。 「不是,杜山德先生,不只是這樣,差多了。」托德急切地說,傾身向前。 「哦,真的嗎?」杜山德挑著濃眉,客氣地表示不信。 「當然。我意思是說,在我的剪貼簿中,你的照片至少都是三十年前照的。我的意思是,現在已經一九七四年了。」 「你有一本……剪貼簿?」 「噢,是的!很不錯的剪貼簿,裡面有幾百張照片,哪天我拿給你看看,你會嚇一跳。」 杜山德露出厭惡的表情,但他沒說什麼。 「最初幾次看到你的時候,我不敢確定。但是有一天下午正好下雨,你上公車時,穿了一件發亮的黑色雨衣——」 「雨衣。」杜山德喘著氣。 「當然,狐狸家的舊雜誌上正好有一張照片,你在裡面就穿著一件像這樣的外套,圖書館的書中也有一張照片,你在上面穿著党衛軍的大衣。因此那天我看到你時,我對自己說,『沒錯,這正是古特·杜山德。』於是我開始跟蹤你——」 「你說你怎麼樣?」 「我開始跟蹤你,我的志願是將來當個私家偵探,就像偵探小說裡的名探史培德或電視片《洋場私探》的主角一樣。總之,我很小心,不能被你發現。你要看一些照片嗎?」 托德從褲袋掏出一個折疊的牛皮紙信封,汗水把紙袋封口給黏住了,他小心翼翼地撕開它。托德的眼睛閃閃發光,好像想到生日、聖誕節或七月四日放的煙火一樣。 「你拍我的照片?」 「噢,是的,我有個輕薄短小的柯達照相機,正好塞進手中。一旦你抓到竅門就很容易拍照,只要手握著相機,手指張開一點,不要擋住相機鏡頭,好從指縫中取鏡,然後用大拇指按下快門,」托德謙虛地大笑,「拍了很多張自己的手指照片之後,我終於抓住竅門了。你知道嗎,只要一個人肯努力,什麼事都辦得到。這句話是老生常談,但很有道理。」 杜山德臉色發白,像是病了似的,整個人在浴袍中顯得更加萎縮。「小鬼,這些照片是在外面照相館洗的嗎?」 「什麼?」托德起初顯得十分驚訝,繼之是一臉輕視的表情。「當然不是!你以為我是笨蛋嗎?我爸爸有間暗房,我從九歲起就自己洗照片了。」 杜山德沒說什麼,但他稍稍松了口氣,臉上也恢復了一點血色。 托德遞給他幾張照片,從粗糙的切邊可以看出的確是自家洗的照片。杜山德不發一語,臉色陰沉地翻著一張張照片。有張照片是他直挺挺坐在公車靠窗的位置,手裡拿了一本詹姆斯·米切納的最新作品《百年》;一張是他站在迪文街的公車站牌下,腋下夾了一把傘,他的頭偏著,好像倨傲的戴高樂;一張是他在美琪戲院門口排隊買票,站在傾著身子的年輕人和長相平凡的家庭主婦當中,他沉默挺直的身影顯得十分突出;最後一張是他正在家門口看信箱。 「拍這張時,我很怕被你發現,」托德說,「不過我評估過可能的風險。我是站在對街照的,我真希望能有個長鏡頭,總有一天……」托德露出渴望的神情。 「毫無疑問,如果被我發現了,你一定已經編好一套說辭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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