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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第十三章

  今田初枝剛剛做完佛事,站在友睦港佛堂的門廊中扣著大衣的扣子,山下喬治亞的媽媽對聚集在那裡的人們宣佈了珍珠港的消息。「這太可怕了,」她說,「一次轟炸。日本空軍把一切都炸毀了。這對我們太可怕了,非常糟糕。這會兒電臺裡全在說這個事兒。都在談論珍珠港的事情。」

  初枝把衣領拉得更緊了,緊緊地護住喉嚨,目光轉過去看著她的爸爸媽媽。她的父親本來正在忙著幫助她母親穿上外套,這會兒站在那裡聚精會神地聽著山下太太說話。「這不可能。」他說。

  「是真的,」她說,「找台收音機來。就在今天早晨。他們轟炸了夏威夷。」

  他們和山下、市原、佐崎和林田等幾家人一起,站在廚房的外間聽著放在餐臺上的本迪克斯收音機裡傳來的聲音。大家都一言不發——只是站在那裡。足足十分鐘,他們都一動不動,俯首側耳地站在那兒聽著收音機。最後初枝的父親開始一邊踱步,一邊撓著頭,然後又緩緩地摸起下巴。「我們最好趕緊回家。」他說。

  今田家的五個女孩和她們的爸爸媽媽開車回到家中,又打開收音機聽起來。他們整個下午都開著收音機,甚至深夜裡也開著。不時地電話鈴會響起來,初枝的父親過去拿起話筒,用日語和小代先生或仁司先生交談一會兒。幾次之後,他也開始打電話出去與其他人討論。打完電話之後,他會掛起電話,撓撓頭,然後回到收音機旁邊他的座位上。

  小代先生再次打電話來,告訴初枝的父親,友睦港有一個叫奧托·威利茨的漁民在市山茂的電影院前面架了一副梯子,把遮篷上的燈泡旋了下來。他忙著幹這事兒的時候,另外兩個人在下面幫他撐著梯子,並大聲咒駡此時並不在場的市山。奧托·威利茨和他的朋友們發現市山不在,便又駕車來到倫德格倫路。他們坐著皮卡車,停在市山家門前,猛撳著喇叭,直到市山來到自家門廊前看他們究竟要幹什麼。威利茨稱市山先生是卑鄙的小日本,並且說他應該把遮篷上的每盞燈都砸掉——並質問他難道不知道正在實行燈火管制嗎?市山說自己不知道,他很高興他們來告訴他,也很感謝他們幫他把遮篷的燈泡取下來。他無視了奧托·威利茨的侮辱。

  十點鐘的時候,小代先生再次打電話來;手持武器的人們已經在友睦港四處設下崗哨,以防備日本人襲擊。這些人手持滑膛槍,埋伏在小鎮南北兩面海灘上的木料後面。聖佩佐的防衛工作已經組織起來;已經有人在曼森旅館開會了。小壺八點鐘開車經過的時候看到至少有四十輛小汽車和皮卡車停在曼森旅館附近的路上。而且,據說還有三四艘刺網漁船被派到聖佩佐的附近水域巡邏。小代先生在離他家不遠處的新月灣峭壁下就看到過一艘,它漂在海上,關閉了引擎,熄滅了航行燈,只能看見一個黑色輪廓。初枝的父親用日語問小代先生是不是真的有潛艇以及關於俄勒岡和加利福尼亞遭到入侵的傳言是否確有其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小代先生回答道,「你必須做好發生一切事情的準備,久雄。」

  初枝的父親從壁櫥裡取出他的滑膛槍,卸出裡面的子彈,將它放在起居室的角落裡。他又取出一盒備用子彈,將三個子彈殼放在上衣口袋裡。然後他將所有的燈都熄掉,只留一盞。每個窗戶都掛上簾子。他守候在收音機旁,每過幾分鐘就站起來,掀起簾子的一角,觀察一下外面草莓地裡的情況。然後他便走到走廊上,去聽聽或者看看天上有沒有飛機。他沒有看到任何飛機,不過當時天空一片陰霾,就算有也看不見。

  他們去睡覺,卻無人入眠。早晨,在校車上,初枝朝自己的座位走去的時候從伊什梅爾·錢伯斯身邊經過,她直視著他。伊什梅爾也看著她,朝她點了點頭,就那麼一下。校車司機羅恩·蘭伯森在座位底下塞了一份安納柯蒂斯的報紙:每到一站他都打開車門,坐在那裡趁孩子們默默登車的工夫讀上一段報紙。「就是這麼回事,」當校車沿著米爾倫路緩緩行駛的時候,他背朝學生大聲說道,「日本人不只襲擊了珍珠港,他們是四面出擊。

  在整個太平洋都發動了攻勢。羅斯福今天就要宣戰了,但是現在我們面對這些攻擊有什麼辦法呢?整個艦隊都被摧毀了,就這副樣子。聯邦調查局已經出動了,他們在夏威夷等地抓捕日本間諜。實際上,聯邦調查局已經在西雅圖對他們採取行動了。把間諜什麼的全抓起來。政府已經凍結了日本人的銀行賬戶。最重要的是,整個沿海地區今天晚上都要開始宵禁。海軍估計會有空襲。不是嚇唬你們這些孩子,但是千真萬確——目標就是瑪瑙海岬的電臺。海軍的電臺?你們的收音機今天晚上七點到明天早上將收不到信號,這樣日本人也收不到任何信號。每個人都要用黑布把窗戶遮起來,待在屋裡,保持安靜。」

  到了學校,一整天,除了聽收音機之外無事可做。死了兩千人。播音員的聲音平緩而嚴肅,顯然在克制著自己的情緒。學生們都坐在那裡,書本都沒打開一下,聽一名海軍詳細描述如何排除燃燒彈,聽關於日本人的進一步攻擊的報告,聽羅斯福對國會的演講,聽總檢察長比德爾宣稱已經開始在華盛頓、俄勒岡和加利福尼亞抓捕日本間諜。斯帕林先生變得焦躁不安,開始以悲憤的語調說起他大戰時期在法國度過的那十一個月,他說他希望班裡的男孩們能夠肩負起戰鬥的嚴肅使命,並且將此視為自己的榮耀,給日本人以迎頭痛擊,讓他們付出代價。「戰爭是不幸的,」他說,「但是日本人已經挑起了戰事。他們在星期天的早晨轟炸了夏威夷。星期天的早晨。豈有此理。」他搖著頭,把收音機的音調大,雙臂緊抱在胸前,神情抑鬱地倚在黑板上。

  那天下午三點鐘,伊什梅爾的父親印好並開始分發其報紙有史以來第一份戰時號外。號外只有一個版面,上面的大字標題寫著:小島進入戒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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