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雪落香杉樹 | 上頁 下頁
七〇


  到了下午,伊什梅爾意識到,從海灘迎面吹來的甜絲絲的氣味是死去海軍士兵的氣味。他嘔吐了,然後喝掉了水壺裡最後一口水。就他所知,他那個班已經沒別的人還活著了。過去的三個多小時裡,他沒看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但一隊運輸兵帶著補給來了防海堤這邊,他拿到了一支卡賓槍,一包子彈和一把刀。他解開頭盔系帶,坐在防海堤下,擦拭著那支卡賓槍——裡面淨是沙子——在當時的情形下盡可能地清理著它。他就那樣坐在那裡,手裡拿著扳機觸發器,拉著衣服一角擦拭著,新一撥兒的兩栖戰車登上了沙灘,遭到了迫擊炮的轟擊。伊什梅爾饒有興趣地看了他們一會兒,士兵們沖出來,然後倒在沙灘上——有的犧牲了,有的受傷了,有的邊跑邊尖叫著。他低下頭,不願再看,繼續清潔自己的卡賓槍。四小時後,夜色降臨,他還在那裡,蜷在同一個地方,手裡拿著卡賓槍,砍刀插在掛在腰帶上的刀鞘裡。

  一個上校帶著隨從來到海灘,督促軍士和下級軍官重整各班。晚上九點,他說——離現在不到二十分鐘了——這兒的每個人都必須沖出去;任何滯留不前的人都將依軍法處置;是時候像個真正的海軍一樣衝鋒陷陣了,他補充道。上校繼續向前走,K連的迪歐珀少尉問伊什梅爾他是哪個班的,他這麼一個人在防海堤這樣挖是想幹什麼。伊什梅爾解釋說他的裝備在越過登陸艇船緣的時候丟了,他旁邊的人不是犧牲了就是受傷了;他不知道班裡其他人都在哪裡。迪歐珀少尉不耐煩地聽了,然後讓伊什梅爾在防海堤邊挑個人出來,然後又讓他挑了一個,然後又挑了幾個,直到加上他自己足以組成一個班,然後讓他去弗裡曼上校在那輛被埋在沙裡的半履帶式裝甲車旁邊臨時設立的指揮所報告。他說他沒時間廢話。

  伊什梅爾向二十幾個小夥解釋了情況,才召集了一個班。有個士兵讓他滾一邊去;另一個說腿受傷了動不了;還有一個說一會兒就來卻一直沒有動。突然有槍火從水面射來,伊什梅爾推測有一個小日本的狙擊手泅水出來,正在用湖口一輛被摧毀的兩栖戰車裡的機關槍朝這邊開火。防海堤已經不安全了。

  他壓低身子沿著防海堤一直走下去,一邊快速地和人們說上一兩句,最後,他遇上了厄內斯特·特斯塔夫得,他正趴在椰子樹原木上開槍還擊呢,他槍舉得高高的,頭壓得低低的。「嗨,」伊什梅爾說道,感謝上帝。」

  「錢伯斯,」厄內斯特說道,「去他的耶穌基督。」

  「大傢伙兒都在哪兒?」伊什梅爾問道,「傑克遜和其他人怎麼樣了?」

  「我看見傑克遜中槍了,」厄內斯特答道,「爆破和排雷班的那些人上岸的時候全被打死了。還有沃爾特。」他補充道,「還有吉姆·哈維。還有海基斯那個傢伙。我看見他倒下去。還有姆瑞和博林,也中槍了。他們在水裡就都中槍了

  「欣克爾也是,」伊什梅爾說道,「還有艾瑞克·布裡德索——他的腿被炸斷了。還有費茲——他是上岸之後犧牲的,我看見他倒下去。貝婁斯沒死,但我不知道他在哪兒。還有紐蘭德。那些傢伙都在哪呢?」

  厄內斯特·特斯塔夫得沒有回答。他拽了一下頭盔的系帶,放下手裡的卡賓槍。「布裡德索?」他說道,「你確定?」

  伊什梅爾點點頭。「他犧牲了。」

  「腿炸斷了?」厄內斯特追問道。

  伊什梅爾背靠著防海堤坐了下去。他不想再談論艾瑞克·布裡德索,也不想再想起他死時的情景。很難說在這樣的時候談論這些有什麼用。很明顯,沒有任何意義。從登陸艇在珊瑚礁上擱淺之後所發生的一切他都不願去想起。他發現自己現在似乎陷入了某種濕漉漉的夢境,夢裡的事反復重演。他在防海堤旁挖掘,過一會兒發現自己又在那裡,過了一會兒又發現自己還在防海堤下挖著。有時候情景一閃,他能看清自己手裡的具體細節。他又累又渴,發現自己根本不能集中精神,他體內的腎上腺素正在耗盡。他想活下去,他現在只知道這一點,別的什麼都不清楚。他想不起來自己來這裡的原因——他為什麼會入伍,參加海軍來這裡作戰,這到底有什十麼意義。「是的,」他說,「布裡德索死了。」

  「見鬼。」厄內斯特·特斯塔夫得罵道。他踢了兩下防海堤裡的第一條原木,然後又踢了第三下、第四下。伊什梅爾·錢伯斯轉過身。

  晚上九點,他們和其他三百人一起越過防海堤。他們遇到了正前方飽經摧殘的棕櫚樹林中迫擊炮和機關槍的攻擊。伊什梅爾沒看見厄內斯特·特斯塔夫得中槍;他是後來才知道的,通過問別人才知道,厄內斯特被發現頭部被炸出了一個像男人拳頭大小的洞。伊什梅爾自己左臂也中槍了,正中二頭肌中央。子彈穿過時肌肉被扯傷——只是一顆南部①機關槍射出的子彈——骨頭碎成了上百塊,刺進了他胳膊上的神經,血管和肌肉裡。

  ﹛① 二戰時期日軍使用的一種槍炮。﹜

  九小時後,他醒過來,發現兩個醫務人員跪在他旁邊的那個男人身邊,那人似乎是被擊中了頭部,腦漿從頭盔下流出來。伊什梅爾在那個死人後面接受手術,他服過鎮痛劑,還有他腰間的醫療箱中有一卷紗布。他將胳膊包了起來,靠身體的重量壓住止血。「好了,」一個醫務人員告訴伊什梅爾,「我們的擔架隊正在朝這邊來。沙灘安全了。一切都好了。我們會用船把你運走的。」

  「該死的小日本。」伊什梅爾說道。

  之後他便躺在離貝提爾七英里遠的大海上不知道哪艘船的甲板上,一排排傷員中間躺著的一個小夥兒,他左邊擔架上的一個小夥兒則因子彈穿透了他的腎而死去了。另一邊是個長著齙牙的小夥兒,他的大腿處被子彈打中,血染紅了他的卡其褲子。那個小夥兒沒法說話,弓著背躺在那裡,急促微弱地呼吸著,每隔幾秒便機械地呻吟一聲。伊什梅爾問他是否還好,但他只是接著呻吟。十分鐘後,就在救護人員過來抬他去做手術之前,他死掉了。

  在船上的一個手術臺上,伊什梅爾失去了他的手臂,給他截肢的軍醫從業生涯中只做過四台手術,都是在過去幾個小時裡做的。那位軍醫用一把手鋸鋸平骨頭,但截肢處卻不平整,所以傷口比通常癒合得慢,留下的傷疤也又厚又粗糙。伊什梅爾沒有全身麻醉,醒來時看見自己的手臂被丟在角落裡一堆染血的衣物上。十年後,他還會夢到那一幕,他自己的手指緊握著朝向牆壁,他的胳膊看起來那麼蒼白渺遠,不過他還是認出了那就是他的胳膊,成了地上的一段垃圾。有人注意到他一直盯著它,便吩咐了一聲,於是那截手臂被卷在一條毛巾裡,扔進了一個帆布的垃圾簍。另一個人又給他打了一針麻醉劑,伊什梅爾逢人便說「小日本……該死的小日本……」但他不知道該如何說完這句話,他不太清楚自己想說什麼,「該死的小日本」是所有他能想到要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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