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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徒勞無功 ![]() 音樂的蒙太奇此刻奏響。首先響起的是歡快的水手號子,隨之登場的是大衛·斯塔爾·喬丹,他站在一艘大船的甲板上,卷起袖子,身邊是十幾個頭戴圓頂禮帽的男子。他們手持釣竿、長矛、拖網、三叉戟,以及任何能讓他們捕獲更多魚類的工具——一切都是為了捕魚,捕更多的魚。 離開佩尼克斯島之後,大衛在阿加西的祝福下認真對待收藏這一工作,將研究重點投向水面。「魚類學文獻既不準確也不完整,」他寫道,「鮮有比較研究,因此該領域看似大有可為的廣闊天地,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大衛在美國中西部不斷更換教職,給自己定下的目標是發現北美洲的每一種淡水魚。他雇了一位夥伴協助他開展工作:康奈爾大學的同學,專門研究分類學的赫伯特·科普蘭,一個肌肉強健、蓄著茂密的棕色鬍子的傢伙。他們搬到了印第安納波利斯市的一間廉價旅館裡,我腦海內浮現出《自然系統》的書頁散落在旅館浴室中的畫面。不過我沒法確定他們的住處有沒有浴室,那會兒建築的管道系統尚未完善,尤其是在印第安納州那麼偏遠的地方。 他們造訪各類水系、河流與湖泊,釣上來各種標本:一些有鬍鬚,一些有尖牙,一些散發出綠藻和泡菜的混合味道。慢慢地,他們開始發表自己的分類學研究論文,闡明物種間的新關係並剔除以往研究中的重複信息,比如美洲斑點叉尾鮰(Ictalurus punctatus),大衛說它「先後二十八次被認定為新物種」。慢慢地,政府注意到這位蓬頭垢面的西部魚癡,並與他簽訂類似雇傭兵的合同,派遣他每年暑假進軍美國魚類的未知領域。他去過得克薩斯州、密西西比州、艾奧瓦州、佐治亞州、田納西州,致力於尋找新的魚類,在它們身上打下「由美國發現」的烙印。 1880年,大衛被派去(代表美國普查局)登記太平洋沿岸的魚類品種。他帶上了一名他較為欣賞的學生,一個名叫查利·吉爾伯特的「陽光男孩」。他們從聖迭戈出發,沿著海岸線搜尋美國的魚類居民,波濤洶湧的大海中有太多「泛著油光」的「寶藏」,令大衛目不暇接。他在回憶錄中描述了這一切:跳出水面的「重達六百磅」的巨型金槍魚,長著「彩帶一樣的長長胸鰭」的長鰭金槍魚,以及「向上飛躍八分之一英里」時翅膀會像蜻蜓一樣抖動的加利福尼亞飛魚。日復一日,他們駛過一英里又一英里。漸漸地,大衛和查利開始捕捉這些魚,這些尚未確定身份的物種,科學檔案中沒有記載其蹤跡的魚:佈滿光點的小燈籠魚「會在風暴來臨時從海底浮上水面」;一條長有彩虹鱗片的小魚藏在一條鱈魚的肚子裡,而這條鱈魚則被一條長鰭金槍魚吞下了肚;一條身披黃色條紋的亮紅色魚被他們戲稱為「西班牙國旗」。 他們連著好幾個月在海上搜尋,在聖迭戈過聖誕節,在聖巴巴拉過農曆新年,3月他們搜遍了蒙特雷半島。大衛儘量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魚類身上,但他的目光還是會不時投向植物。他總是忍不住叫出沿途樹木的拉丁語名,比如Cupressus macrocarpa(大果柏)和Pinus radiata(蒙達利松)。他給途中看到的每一種生物下定義。太平洋細齒鮭:「最好吃的魚」;銀槭:「二級遮陰樹」;盲鰻因為其謀生之道——撲到獵物身上,鑽入其體內,貪婪地吞食魚肉——被列為最糟糕的一類:黏液覆體的「海盜」且「習性惡劣」。 作為路易斯·阿加西曾經的學生,大衛像自己的老師一樣檢視沿途遇見的生物,尋求道德上的啟示。他把阿加西尚未成形的「退化說」和達爾文的進化論攪在一起,並發揚光大。在他看來,黏糊糊的盲鰻證明了懶惰或寄生等「壞習慣」能讓一個物種退化、衰退或「變得更糟」。大衛在一篇科學論文中表示,海鞘從較高等級的魚類「倒退」為披有囊包且濾食生活①的固著動物②,就是因為「無所事事」「不活躍及依賴性強」的綜合作用。大衛並不清楚導致這種衰退的具體機制,但海鞘對他來說是個明確的警告,一則關於懶惰的警世故事,一個名副其實的廢物。 ﹛①靠特有的濾食器官濾取水中的懸浮有機質(浮游生物、細菌、腐屑等)為食。——編者注﹜ ﹛②固著於他物而生活的動物。幾乎均限於水生動物,其幼體多營浮游生活,固著而成為成體。——編者注﹜ 大衛和查利沿著海岸線一路向北,檢查每一塊海域,同時學習漁夫們不同的捕魚方式。聖迭戈的中國漁夫用細網撈起滿滿一兜漁獲;聖巴巴拉的葡萄牙漁民站在岩石上,將手中的三叉戟擲向海浪;就連海鷗和鵜鶘也能令人眼紅地精准俯衝捕食。這些技巧大衛能學就學,不能學就偷。他一頭紮進中國魚市,貪婪地搜尋未知物種,他剖開鳥和鯊魚的肚子,尋找漏網之魚。僅這一趟,大衛和查利就命名了八十種新的魚,生命之樹上的八十個分杈揭開了神秘面紗;八十個新物種在他們說出種名的那一刻終於誕生,它們是扇形泰勒燈魚(Myctophum crenulare)、細盜目魚(Sudis ringens)、紅縛平鮋(Sebastichthys rubrivinctus)等等。 八個月之後,大衛回到印第安納州,這次他來到了布盧明頓。在這裡,他獲得了一份固定教職,成了印第安納大學的一名基礎科學教授。與此同時,大衛完成了一件曾經看似困難的事情:他結婚啦!新娘就是他在佩尼克斯島上遇見的紅發植物學家蘇珊·鮑文。大衛說服蘇珊離開家鄉,離開馬薩諸塞州蒼翠的伯克希爾山,隨他來到印第安納州。她帶著些許驚恐搬了家,印第安納州對她來說就是一片狂野的西部,這裡尚未被開發,遠離家鄉,且沒有規則。但是她愛大衛,愛他擁抱世界的樣子。婚後不久,他們有了孩子,先是伊迪絲,接著是哈羅德,最後是托拉。在印第安納大學任教僅六年,也就是在大衛三十四歲的時候,校董事會請他擔任該校校長。大衛接受任命,成為全美最年輕的大學校長。大概在同一時期,大衛留起了鬍子,仿佛鼻孔下橫著的兩條尖牙。 當然,這不過是猜測。但一個人怎麼能夠這麼快從默默無聞——因自己的追求被世人嘲笑甚至侮辱——轉變為受人追捧呢?我想像中的大衛隱忍且陰鬱,風塵僕僕、臉色蒼白。他悄悄地從你身邊經過,慢慢地被那光、那空氣、那閃耀的東西填滿,而這一切都與目標有關。 目標讓一個生命煥然一新。 儘管達爾文抹殺了上帝之光,但在大衛心中,他的魚類捕撈事業依然神聖。在他看來,自己依然在這一過程中勾勒出等級階梯的形狀,進而揭示所有動物和植物的秩序——不過現在他相信,這種安排是由時間而非上帝造就的。儘管如此,這一階梯背後的秘密依然重要,依然具有深遠意義。仔細研究被解剖的魚類時,大衛認為自己依然在揭曉真正的創世故事,即生命需要經歷怎樣的試煉才能成為人類。這些線索蘊含在其他物種偶爾的過失和成功之中,大衛認為,尋找這些線索或許能夠幫助人類再度進化。這與阿加西的使命如出一轍,只是不受造物主掌控。 大衛在這條路上不斷取得進展。他的團隊,那些高大魁梧的戴眼鏡的分類學家們,一直在發現新的魚類,種類多到他們來不及命名的程度。科學家們把魚類保存在一罐罐乙醇溶液中,然後送到大衛位於科學樓頂層的封閉的實驗室裡,堆在室內的架子上。上千個神秘物種,越堆越高,等待著神聖的命名儀式。 直到1883年7月的一個深夜,宇宙伸出雙手,掰響手指的關節,於是那些藏在空氣裡的一團團離子哢哢作響,放出一道閃電擊中電話線。火花躥進大衛實驗室樓下的辦公室,燒著了幾張紙,接著燒著了更多紙。火舌蔓延至牆壁,最終躥上了那些安放大衛的寶貝罐子的架子。儘管乙醇善於阻止宇宙的腐爛勢頭,但它卻是火的內應,那些罐子像一顆顆微小的炸彈般炸開,魚的標本瞬間昇華為氣態。所有的標本都被毀了,那些未命名的物種很可能再難尋覓同類,但這還不算完。同樣被毀的還有大衛多年來費盡心血製作的一份秘密文檔,一幅揭示前所未見的生命之樹分支的藏寶圖。這幅圖如同一盞巨大的吊燈,有著繁複的分支,飽含大衛的個人見解,展示了物種間的進化關聯,如今卻付之一炬。負責評估損失的記者沒法掩飾自己的悲痛。「一個小時的大火幾乎毀了他一生的心血。」這位記者在《布盧明頓電話報》中這樣寫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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