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一二


  遠離了母親的視線,她過得輕鬆隨便。

  (然而,也有一幕不那麼光彩的畫面與這種幸福背道而馳。一個女孩在晚上獨自蹣跚而行,走在通往廁所的走廊裡,廁所就在帶有柱子的食堂附近。身體癱軟如泥,但白葡萄酒卻仿佛讓她的意識更清醒了,她尋思自己到底變成了什麼樣子。)

  自從H的靠近之後,她便持續渴望有一個男人的身體擁著她,雙手撫摸著她。

  她很自豪男人們垂涎她,數量之多足以證明她的誘惑力。收藏的自豪。(有這樣一個具體回憶:在田野裡親吻了一個來S市度假的化學專業學生之後,自豪地跟他顯擺我在夏令營有過多少調情對象。)馬不停蹄地賣弄風情,發洩欲望。他們直奔主題,因為他們瞭解她的名聲,知道他們肯定會被接納。他們在親吻她的同時撩起她的裙子或解開她的牛仔褲的拉鍊。她說她不想,她是處女。從來沒有高潮。

  身邊的人換了一個又一個,她不愛慕任何一個,甚至也不愛皮埃爾·D,她跟他睡了好幾夜,他房間有個小窗戶,透過小窗戶,他可以監管那個很大的男生宿舍。他對她說「我愛你」,他是第一個對她說這句話的人,她回答說:

  ——「別,這只是欲望。」

  ——「不,安妮,我真的愛你,我向你保證。」

  ——「不要。」

  這裡感覺像是在讚美1958年的那個我,我不能說那個我已經不在了,因為當我1999年2月8日再看《不幸時刻》時,布裡吉特·芭杜(Brigitte Bardot)又讓當年那個我席捲而來,我立刻在日記本中寫道:「1958年我和那些男人的相處模式,我做過的那些蠢事,我的性情,跟一個男人說我和另外一個男人調情的行為,毫無章法可言,真是像極了芭杜,太讓人吃驚了。那是我最不願提及的畫面。」我想找回那個曾經無知者無畏的我,那個我後來困擾著我,因為我害怕她會主宰我後來的人生方向,讓我誤入歧途,而我卻渾然不知。

  但我重返那個夏天所尋找到的,是一種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欲望,在這種欲望的驅使下,女孩子拋棄美好的願望,她們做盡一切。那些不懂「生命的絕望」的人們的縱欲行為,都變得微不足道了。

  他們的姓名,加上H和雅克·R一共八個,依次寫在一個小記事本的最後幾頁,這個記事本是我1963年用來寫《正發生》的。我已經不記得當時為什麼要在夏令營過去四年多後再羅列出他們的名字。

  我可能在1958年的記事本中已經羅列過了,而母親在20世紀60年代末把它燒毀了,連帶當時的日記。她覺得摧毀這些不良生活的痕跡,就能拯救自己女兒的社會地位,讓她又愛又氣的女兒可是她的傑作啊。當時的我已經成為一名文學教師,「嫁得很好」,育有兩子。然而,真相並未被大火摧毀。

  書寫自我的歷史陷阱:這份名單在很長一段時間內代表了我的「不檢點行為」,這個詞本身已經是歷史了,然而對於2015年的我來說,這份名單即使不短,至少也完全不讓人覺得可恥。今天,為了讓人體會到S市的女孩遭受了多麼大的責難,我必須面對另一份清單,就是那些對於肥胖的嘲諷、調侃、偽裝成俏皮話的侮辱,通過這些,這群輔導員們將她徹底當成一個蔑視和譏笑的對象。他們的話語霸權不受質疑,甚至被某些女生輔導員所欽佩。他們評估了所有女孩讓人產生性衝動的指數,將她們劃分為「正派的女孩」和「隨便的女孩」。所以,他們列出了沖她開的玩笑話,並樂此不疲,以逗樂男女觀眾,尤其是男觀眾們,總是隨時準備好補充,女觀眾們微笑著,從不表示反對。

  我不是你以為的處女
  你讀了太多的小說
  你在100舊法郎店買的太陽鏡?(雖然我認為這副眼鏡還挺好的)
  你的屁股像盆一樣

  醫療隊來了(因為我在教學方面的不足很快就顯現出來,之後我就轉崗代替度假的醫務室秘書)。

  雙重含義的句子:

  如果你尋找我,你會找到我

  我不在乎。

  他們在她經過的路上唱改編歌曲:如果你不想要/我就把它放回到短褲裡/恰恰恰金槍魚,等等。

  不要忘了他們最喜歡的諺語:謀事在男人,成事在女人。她一事無成。

  最後寫下這個詞:妓女。這個詞讓他們口出污言穢語,大張旗鼓地否定她的智力,你這個數學—拉丁文學士,啊啊,我甚至不會頒發給你中等教育初級階段畢業證書。妓女這個侮辱性的詞,因為1958年夏天被頻繁地使用,所以它聽起來沒有那麼嚴重,那麼不堪。

  在我臥室洗手台的鏡子上,用我的牙膏寫著紅色大字:妓女們萬歲(這個表達引起了我的室友——一個只有一次調情經歷的聰明女人的憤怒,並讓我感到很諷刺:是「們」讓你覺得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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