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女孩的記憶 | 上頁 下頁
一三


  1958年的女孩並不生氣,在我看來,她甚至自娛自樂,就如同她面對司空見慣的嘲諷攻擊一樣。也許她認為這進一步證明了他們對她的評價都是假的,是不對的。她不是他們所說的那樣。

  今天,我們把這種確定性歸因於什麼呢?歸因於她堅決保持的處女之身,她出色的學習生涯,還是她讀過的薩特的書?更重要的,是她對H的瘋狂的愛。她一直稱他為大天使,甚至在克勞迪娜·D面前也這樣稱呼他。克勞迪娜用手指著她的太陽穴,說她走火入魔了。同時,還要歸因於他對她的吸引力,讓她完全不顧恥辱。

  她,不是羞恥,我確信,她用紅色牙膏封固了記憶。羞恥是名不符實的侮辱,是他們把她認為是妓女的錯誤。在這一時期,我沒有看到任何可以稱為恥辱的東西。

  午餐時間,她的注意力被餐廳附近的告示板前五六名輔導員的笑聲所吸引。她走近一看,發現了她前一天寫給好朋友奧迪爾的私人信件,皺皺巴巴,被釘在公告旁邊,暴露在眾人面前。前一天她把那一頁信紙撕下來,扔掉,重新提筆寫。他們圍著她,大笑著,引用信中的話:所以,像這樣,當H經過時把手搭在你的肩膀上,會讓你發瘋嗎?她罵他們是混蛋,大喊著他們沒有權利這樣做,問誰竟敢這麼做。他們說是廚師,他在垃圾桶裡發現了這封信,把它貼了出來。她把它從告示板上撕下來。她想見見廚師。他毫不猶豫,悠哉悠哉地從廚房出來,說很高興她這麼主動要見他,其他人都笑彎了腰。哪怕在這些時候,她也沒有覺得羞恥。

  我又看到了他,V,四十出頭,娃娃臉,金髮,穿著藍白相間的格子外套,和他的廚師妻子一樣,是個親切和善的人。他沾沾自喜,神情愉悅。我想給他一巴掌嗎?他是不可戰勝的,得到所有人的支持。她周圍是哈哈大笑的人牆。老實說,他們不認為有任何不妥。她是否意識到,她憤怒地重申對權利的主張,「你們沒有權利」,他們根本體會不到。她有錯在先。因為寫了那封多愁善感的信,因為把它到處亂扔。她沒有什麼好尷尬的,她是一個妓女,愛上了一個喜歡和比她漂亮的金髮女郎共度夜晚的男人。她無法改變他們對她的印象。這種印象根深蒂固,讓他們為所欲為,廚師可以張貼她的信,其他人可以哄堂大笑。我不記得她是否注意到他們對她的看法和他們對她的行為之間的這種聯繫,也許她只是糾結於H很可能讀了這封信,會像別人那樣嘲笑她,甚至嘲笑得更厲害。

  今天,我把這個場景和與H共度的夜晚聯繫到一起:同樣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我的想法。再回顧一遍,場景逐漸變得不帶個人色彩。被圍在中心的不再是我,甚至也不是安妮·D。發生在夏令營走廊裡的一切變成了一種跨越時間和空間的場景。每一天,在世界上的每一個角落,都有一群男人圍著一個女人,隨時準備好向她扔石頭。

  1958年的女孩被人群圍在中間的場景。從當年10月學習哲學開始,這個場景就變成了一個侮辱性的存在,而今天,我卻不這麼覺得了。我在去年夏天才第一次向一位小說家朋友講述這件事,我知道1958年的那個女孩並不為她在信中寫的東西感到羞恥。她只是很吃驚,不理解為什麼責難會落在她身上而不是廚師身上。不相信他們會對這種噁心的行為鼓掌,不相信沒有人會站在她這邊。他們剛剛越過的那條線表明,他們不認為她和其他女生輔導員一樣,只要跟她有關的事情,他們就完全有權利。她不能與她們平起平坐。她比不過她們。莫妮克·C曾說過:「咱們可沒那麼親近!」她對於群體來說無關緊要,可有可無。

  她沒必要成為其中的一分子。

  我甚至不認為她有過這樣的想法,那就是認命,不再與群體打交道,像一些女生輔導員一樣早早上床睡覺,這本是她應該堅持的自律或尊嚴。自從她進入夏令營以來,她無法做到不去探索,在一個與社會其他部分隔絕的地方,在少數成年人冷漠而仁慈的權威下,與同齡的年輕人生活在一起,這種感覺令人陶醉。這個社群把被單對折鋪床,說雙關語,唱淫穢歌曲,充滿了嘲笑和粗俗,在這裡會感到很興奮。這種洋溢全身的興奮感,就像我們的青春因別人的青春而變得更加精彩——大家一起醉生夢死。

  在我的記憶中,有這樣讓人幸福無比的畫面,數百名兒童一起做遊戲,他們發出笑聲和叫聲,但是這一切從早晨開始就逐漸變成流言蜚語,無處不在,吃飯時迴響在巨大的食堂裡,到了晚上,在宿舍高高的天花板下,在夜燈的藍光中,就消失殆盡。

  因為群體帶來的幸福感比羞辱感更強,所以她想一直是他們中的一員。我看到她渴望和他們一樣,甚至模仿他們。模仿他們的口頭語:「不要談論你的生活,因為它已經千瘡百孔」;「閉嘴,行動」;「算了,瑪麗,春天來啦」;「不要把奶奶推到蕁麻叢裡(別誇大其詞)」;哪怕她覺得這些話蹩腳得令人難以忍受。像他們一樣,她的表達也出現了下諾曼底地區特有的拖遝的「呃啦」。在群體中,小學教師師範學校在讀的學生和已經畢業的學生組成了一個快樂的反教會聯盟,他們因為確信自己屬於一個精英階層而團結在一起。她羡慕他們組成了一個自豪而團結的群體,有男有女。她聽他們談論自己和師範學校。她對寄宿學校隻字不提,她知道自己已經喪失了談論的資格,因為在那裡,修女們「都是被壓抑的」,禱告也是不得不做的,他們會神采飛揚地嘲笑那裡的天主教教育。

  恥辱是可逆的。因為有傳言說新來的輔導員安德烈·R吹噓自己在上一次夏令營時有一個女孩投懷送抱,所以大家決定給他一個教訓。(按照群體的標準,他不是被認為「沒有天賦」嗎?)1958年的女孩認為這是個很好的主意。首先要讓他喝酒,她負責這個事情。我看到她和他跳舞,並把一整瓶白葡萄酒遞給他,她只喝了一點點。之後,我看到他站在椅子上,腰部以上一絲不掛,眼睛被蒙住,而大鬍子正忙著用蘸有鮮紅顏料的刷子在他背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男性生殖器。我聽到他說「我們給你做了一個」,聽到哈哈大笑聲。他束手無策。獨自一人時如何能擺脫這種戲弄!這一次,她是圍觀者之一。

  每天早上寫作的時候,一個俯瞰視角的畫面總是會出現在我面前:城堡矗立在草坪上,還有很多看不清是誰的孩子,統一穿著藍色的衣服,除此之外,還有:

  他們,一群輔導員,一個男生淫穢合唱團,他們的聲音、笑聲和歌曲。

  他,H,遠在天邊,既在「他們」中間,又「懸空」於他們之上,是畫中的天使。

  她,安妮·D,和他們一起位於畫面的中心。

  畫中沒有我,只有別人,他們印在她——安妮·D的身上,就像印在一塊敏感的板子上。在城堡圍牆圍起的封閉空間之外,也沒有1958年夏天的世界的其他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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