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三三


  一種尖銳的疼痛擊中他。她停下手抬起頭,以為自己按到了受傷的部位。哈羅德繃直身體,調整呼吸,直到自己能再次開口說話。「沒有。我也希望他養一隻小狗,但沒有。二十年前我辜負了他,恐怕讓他非常失望。」

  瑪蒂娜往後一靠,仿佛要調整一下角度:「你的兒子和奎妮?

  你辜負了他們倆?」她是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唯一問起戴維的人。哈羅德很想說點其他東西,又不知從何說起。此刻坐在一間陌生的房間裡,褲腳卷到膝蓋上,他突然非常想念兒子。「還不夠好。永遠不會好了。」眼淚刺痛了他的眼睛,哈羅德眨眨眼,努力忍回去。

  瑪蒂娜撕開一個小棉球,清洗他手掌上的傷口。消毒水像針一樣刺痛了傷口,但是他沒動。他讓她細細地將雙手清洗乾淨。

  瑪蒂娜主動借出電話,但信號很差。哈羅德試著解釋自己在哪裡,莫琳好像聽不明白。「你跟誰在一起?」她不停地問。哈羅德不想提起腳傷或摔跤,跟她說一切順利。時間過得飛快。

  他吃了一顆溫和的止痛藥,但還是睡不好。窗外的車聲不停地將他驚醒,被雨打到窗玻璃上的枝葉啪啪作響。他過一會兒就檢查一下右腿,希望情況有好轉,輕輕調換姿勢,又不敢往腿上添加任何重量。他腦子裡想著戴維房間裡藍色的窗簾,想著房間裡的衣櫃裡只有自己的衣服,還有莫琳睡的客房,裡面充滿了她的氣味。終於他慢慢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晨醒來,哈羅德先伸了伸左手左腿,再動動右手右腿,逐個關節活動,再打一個大大的哈欠,雙眼都濕了。雨聲停了,陽光穿過枝葉射進窗來,在白牆上映下流波一樣的樹影。他伸了個懶腰,馬上又睡著了,直睡到十一點才起來。

  瑪蒂娜檢查完哈羅德的腿,說已經好一點了,但最好還是不要馬上開始走路。她給傷口換過藥,問他要不要再多留一天,她父母的狗會很喜歡有個玩伴。她還要工作,那條狗太孤單了。

  「我以前有個阿姨,也養了一條狗,」他說,「沒人的時候它會咬我。」瑪蒂娜笑了,哈羅德也笑起來,雖然那是他小時候感覺孤獨的緣由之一,也讓他吃了幾回不輕不重的痛。「在我十三歲生日前幾天,我媽離家出走了。她跟著我父親過得非常不開心,他酗酒,而她心心念念想的就是到處旅遊。我記得的就是這麼多。她離開以後,有一陣子情況更壞了,隔壁的鄰居也發現了。他們很喜歡來安慰他,我父親突然又風光起來,還帶許多阿姨回家。就這樣變成大眾情人了。」哈羅德從來沒有這麼坦白地談起過自己的過去。但願聽起來不要太可憐。

  瑪蒂娜嘴唇一動,彎出一個笑容:「阿姨?是有親戚關係的阿姨嗎?」

  「不是真的阿姨。他在酒吧裡認識她們,聊幾句,就一起回家裡來。家裡每個月都換一種香水味,晾衣繩上天天都有不同的內衣褲。我曾經躺在草地上望過去,從來沒見過那麼美麗的東西。」

  她笑得更厲害了。哈羅德注意到瑪蒂娜開心的時候整張臉的輪廓都柔軟起來,臉頰也會變成一種好看的顏色,一縷頭髮沒有紮進馬尾,哈羅德很高興她沒有將它梳進去。

  有那麼一會兒哈羅德看到的是莫琳年輕時的臉龐,她仰頭看著他,開朗的、明淨的、柔軟的嘴唇微微張開,等待他接下來說的話。能重新獲得她注意的感覺是如此快樂,哈羅德很想再說點什麼逗她多笑一點,卻想不出來了。

  她問:「後來你有沒有再見過你媽媽?」「沒有。」

  「從來沒試過找她?」

  「有時我也希望我找過她。我想告訴她我很好,萬一她擔心呢?但她天生不是做母親的料。莫琳就正好相反,她從一開始就知道怎麼去愛戴維。」

  他沉默了,瑪蒂娜也不說話。交代了這一切,哈羅德覺得很安心。從前和奎妮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可以在車裡說任何東西,深知她會把你的話安全地存在腦海裡的某個位置,而且不會妄加評判,或者在以後提起來對付他。他想這就是友誼吧,他突然很後悔回避了這段友誼這麼多年。

  下午瑪蒂娜去做清潔工時,哈羅德用膠布把老花鏡粘好,把後門推開,在小小的花園裡清出一小片空間來。那條狗饒有興致地盯著他,不再亂吠。哈羅德找到她父母的園藝工具,修了修草坪的邊緣,又把樹籬的亂枝剪掉。腿腳走起路來還是很僵硬,又記不起鞋子放到哪裡了,於是他光著腳到處走,腳下溫暖的灰塵像天鵝絨一樣,融化了心中的緊張。不知道還夠不夠時間把老是打到窗上的枝葉剪一下,但好像太高了,到處都找不到梯子。

  瑪蒂娜回來時帶了個棕色紙袋,裡面裝著他的帆船鞋,重新釘了個底,還擦乾淨了。她甚至給它們換了新鞋帶。

  「在公立醫院你可得不到這樣的服務。」她說完就走開了,不讓他有機會謝謝她。

  那天晚上他們一起吃飯,哈羅德提出一定要交一點寄宿費。她對他說明天早上見,但哈羅德搖搖頭,告訴她天一亮他就要起程了,以彌補耽擱下來的時間。那條狗蹲在哈羅德腳邊,頭枕在他的大腿上。「很抱歉沒機會見見你的男朋友。」他說。

  瑪蒂娜皺皺眉:「他不會回來了。」哈羅德吃了一驚。突然他需要重新審視對瑪蒂娜的印象,還有她的生活,這意外的消息太殘酷了。「我不明白,」他說,「他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瑪蒂娜的臉沉下來,推開了盤子,裡面的食物還沒有吃完。

  「你怎麼會不知道?」「我打賭你一定覺得我是他媽的瘋了。」

  哈羅德想起這一路上見過的人。每個人都與眾不同,但沒有誰讓他感覺特別奇怪。他想到自己的人生,表面上看似再平凡不過的生活,實際上卻藏著這麼多的黑暗與磨難。「我並沒認為你發瘋。」他伸出手。她盯著那只手看了好一陣子,好像從來不知道手是用來握的。他們的手指碰到了一起。

  「我們一起來到英國,這樣他可以更好地打拼事業。才來了幾個月,就出現了一個女人,帶著兩箱行李和一個孩子。她說是他的孩子。」瑪蒂娜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她的婚戒緊緊壓在哈羅德的手指上。「我不知道他另外還有一個女人,也從沒聽說過什麼孩子。他回來時我還以為他會轟他們出去,我知道他有多愛我。但是他沒有。他把那個孩子抱起來,忽然間,我發現我並不認識這個男人。我說我要出去走走,回來的時候,他們都離開了。」瑪蒂娜的皮膚蒼白得可以看見她眼皮上的血管。「他丟下了所有東西,他的狗,他的園藝工具,連新買的鞋子都不要了。他很愛徒步的。每天早晨我醒來就想,今天是他回來的日子。但他從來沒有出現。」有好一會兒屋子裡只有沉默。哈羅德又一次吃驚生活離平淡無奇有多遙遠,又可以在多短的一瞬間不復從前。「也許他會回來呢。」

  「他不會了。」「誰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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