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四二


  哈羅德並不想給他看,但他已經將手伸了過來。哈羅德伸手進褲袋找到信封,整了整老花鏡上的膠布,奈何臉上太濕,只好用手固定住老花鏡,另一隻手用袖子擦了擦桌面,然後用手帕又擦了一遍,才把粉紅色信紙打開撫平。時間好像停滯了,當那個外科醫生伸手輕輕將信挪過去,哈羅德的手指還在上面徘徊。

  在醫生看信的當兒,哈羅德又把奎妮的話讀了一遍。他感覺自己必須保護好這封信,只要不讓信離開自己的視線,就可以做到這一點。他的目光落在那句附言上:「不用回信了。」後面是歪歪斜斜的一筆,好像有人用左手寫字,不小心畫了一下。

  醫生向後靠到椅背上,發出一聲歎息:「多麼感人的一封信。」

  哈羅德點點頭。他把老花鏡放回襯衫口袋,擦乾臉。「而且打得這麼整齊,」他說,「奎妮總是這樣一絲不苟,你真該看看她的桌面。」然後他笑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腫瘤醫生說:「但我以為是護工幫她打的。」「什麼?」哈羅德的心跳停止了。「她不可能還有力氣坐在桌前打字。應該是療養院裡的人幫她

  打的。但她還能寫清楚地址,這已經很不錯了。可以看出她真的下了功夫。」醫生露出一個笑容,明顯帶著安慰的意味,笑容牢牢定格在醫生的臉上,好像被遺忘在了那裡,或是放錯了地方。

  哈羅德收回信封。真相如千斤石墜到他心底,周圍一切仿佛都消失了。他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覺得熱還是冷,他笨手笨腳地重新拿出老花鏡,終於看到了那個不對勁的地方。怎麼可能沒發現呢?那稚氣的,歪歪斜斜的,錯落得好笑的筆跡,和信紙下方潦草的曲線一樣,那是一個笨拙的簽名。

  是奎妮的筆跡。已經到這地步了。哈羅德想將信放回信封,手卻顫得厲害,塞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只好把信抽出來,重新塞一遍。過了許久,腫瘤醫生問:「哈羅德,你對癌症瞭解多少?」哈羅德打個哈欠,將臉上露出的情緒強按回去。輕輕地、緩慢地,醫生向他解釋了腫瘤形成的原因和過程,沒有趕時間,也沒有猶豫。他解釋一些細胞怎樣不受控制地分裂,形成不正常的惡性組織。世界上有多達兩百種的癌症,每一種都有不同的病因和症狀。

  他形容了一期癌症與二期癌症的區別,不同的腫瘤為何需要不同的療法。他解釋一團新的腫瘤即使擴散到其他部位還是會和原來的腫瘤一模一樣,比如說擴散到肝臟的乳癌細胞不會像肝癌細胞,而會是長在肝臟的二期乳癌細胞。一旦擴散到其他器官上,病情就會惡化。一旦癌細胞開始擴散,治療就難上加難。舉個例子,如果癌細胞蔓延到了她的淋巴系統,結局就不遠了,雖然受影響的免疫系統也許會因為小小的感染崩潰得更快。「甚至是一場感冒。」他說。

  哈羅德一動不動地聽著。

  「我並不是說癌症無藥可醫,如果手術失敗,還有其他的療法。作為一名醫生,我絕對不會告訴我的病人完全無法可施了,除非我百分之百確定。哈羅德,你家裡有妻子兒子,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說你看起來十分疲累。這一趟真的非走不可嗎?」

  無話可說的哈羅德站了起來。他拿起外套,但有一邊袖子怎麼都對不准,在那位醫生幫忙下他才終於穿上了。「祝你好運,」他伸出手,「請讓我結賬,這是我能做的。」

  那天剩下的時間裡,哈羅德一直在街上踱步,他完全不知道目的地在哪兒。他需要有人分享他的信念,讓他也相信這個信念,但他好像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了。最後他終於換了鞋底,還買了一盒新的膠布,可以用到斯特勞德。他停下來買了杯外帶咖啡,簡單提了提貝裡克,但沒說打算怎麼去或為什麼去。沒人對他說他想聽的話,沒人對他說,大家都會鼓掌的,因為,哈羅德,這是我們聽到過的最好的主意。你一定要堅持。哈羅德試著和莫琳說話,卻擔心佔用她的時間。他感覺自己連最簡單的詞句都說錯了,每天都問的老生常談也問錯了,所以對話只給他帶來更多痛苦。他告訴她他做得很好,還鼓起勇氣暗示路上有些人表達了他們的懷疑,希望莫琳會笑出來,表示這些懷疑根本不用理會。但她只是說了一句:「是,我明白。」

  「我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這些詞句又自己跑出來。「她是不是——什麼?」

  「還在等。」「我還以為你知道呢?」「我並不確定。」

  「你有沒有在其他斯洛伐克女士家停留過?」「我遇到了一個外科醫生,還有一個非常出名的演員。」「我的天,」莫琳笑著說,「我要把這個告訴雷克斯。」一個禿頭,穿著花裙子的矮胖男人蹣跚著走過電話亭,街上行人漸漸慢下來,指著他竊笑。裙子的下沿箍在他突出的肚腩上,他的眼睛周圍有一塊很大的淤青,應該是最近才被打的。哈羅德寧願自己沒有看見他,但既然看到了,就難以避免有一段時間他無法將他從腦海中抹去,無論這令他有多麼不舒服。

  「你確定你一切都好?」莫琳說。

  接下來又是一陣沉默,他突然害怕自己會哭出來,所以他急急地對莫琳說還有人等著用電話,他要走了。西邊的天空有一道紅霞,太陽開始西斜。

  「那就拜拜吧。」莫琳說。

  有很長一段時間,他坐在離修道院很近的一張長椅上,試著想出下一步到哪裡去。哈羅德感覺自己好像脫掉了外套、襯衫、皮膚、肌肉,即使最普通的東西也讓他不勝重負。一個店員把遮陽棚收起來,發出吱吱的聲音,一聲聲像刻在哈羅德的腦子裡。他看著空空如也的街道,誰也不認識,哪兒也不能去,但突然,他看到了戴維,在路的那一端。

  哈羅德站起來,呼吸急促得可以感覺到氣體在嘴裡進出。不可能是他的兒子,他不可能在巴斯。但是看那駝著背大步大步往前走的身影,身上的黑外套被風鼓起像翅膀一樣張開,嘴裡叼著香煙,哈羅德知道那是戴維,他們要見面了。他的身體抖得那樣厲害,他不得不伸手扶住長凳。

  雖然隔著這麼遠的距離,哈羅德也能看出戴維又把頭髮留長了。莫琳看到會很高興的,戴維剃光頭那天她哭得非常傷心。他的步履依然搖搖晃晃,步幅很大,眼睛盯著地面,低著頭,好像要避開路上的人。哈羅德喊出聲:「戴維!戴維!」他們之間的距離不會超過五十英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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