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四三


  他的兒子驚訝地晃了一下,好像絆了一腳或失去了平衡。或許他喝醉了,但沒關係,哈羅德會給他買杯咖啡,或其他什麼飲料,只要他喜歡。他們可以吃頓飯,也可以不吃。他們可以做他的兒子想做的任何事情。

  「戴維!」他邊喊邊開始慢慢地走向他。一步一步,輕輕地,顯示自己沒有任何惡意。又走了幾步,他停下來了。

  他想起從湖區回來的戴維,瘦骨嶙峋,腦袋支在脖子上尋找著平衡,整個身體都拒絕著外面的世界,唯一的興趣就是慢慢銷蝕掉自己。

  「戴維!」他又喊了一遍,這回大聲了一點,想讓他抬起頭來。他看到了兒子的目光,裡面沒有一絲笑意。戴維茫然地看著父親,仿佛他不在那兒,或者他只是街上物件的一部分,完全沒有認出他的跡象。哈羅德的胃開始翻騰,祈禱自己不要倒下。那不是戴維,是別人,是另一個男人的兒子。有那麼一陣子,他說服了自己會在這條街的另一頭看到自己的兒子。那個年輕人突然一個急轉彎,以輕快的步子走遠了。哈羅德依然張望著,等待著,看他會不會轉過身來,看會不會是戴維的臉龐。但他沒有回頭。

  這比二十年沒見到兒子還要痛苦。就像失而復得,又再次失去。哈羅德回到修道院外的長椅上,明白自己必須找個過夜的地方,但他卻無法動彈。

  最後他在車站附近一間悶熱的房間裡安頓下來。他望向窗外的馬路,他搖起窗戶,想透點新鮮的空氣,但汽車川流不息,一列列火車尖叫著來了又去。牆那頭傳來一個講外語的聲音,應該正對著電話大吼大叫。哈羅德躺下,床太軟了,不知道有多少陌生人曾經在這張床上睡過。聽著牆那邊聽不懂的外語,他突然害怕起來,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只覺得牆壁太近,空氣太焦灼,窗外的汽車火車轟轟烈烈地奔向它們要去的方向。

  過去已經無法改變。不能做手術的癌症是好不了的。他想起自己見過的人,他們的痛,他們的掙扎,於是,他又一次感受到做人的孤獨。他想起那個穿著女性衣著的陌生人和他頭上的傷。他想起戴維畢業那天的模樣,還有接下來幾個月的時光,他仿佛在睜著眼睛做夢。太多了,太多了,走不下去了。

  黎明剛破曉,哈羅德已經站在A367國道上,但是他既沒有看指南針,也沒有翻導遊書。他要用盡全身力氣才能抬起一隻腳放到另一隻腳的前面。直到三個騎著馬的少女向他詢問謝普頓馬雷的方向時,他才意識到自己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在往錯誤的方向前進。

  他在路邊坐下,看著一片被小黃花照亮的綠地。他想不起這種花的名字,也不想拿出包裡的植物百科翻查。事實上他已經花了太多錢了。走了三個星期,金斯布裡奇還是比貝裡克離他近。第一隻燕子猛衝下來又升起,像孩子一樣在空中玩著遊戲。

  哈羅德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再站起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