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一個人的朝聖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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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羅德歎了一口氣。他知道大家都不看好他對維爾夫的信任,但心底某個地方,他還是相信每個人都保留著一點天然的良善,相信自己這一次可以把男孩的善發掘出來。 「那戒指沒什麼要緊的。我剛剛才離了婚,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還留著它。」她把弄著空空如也的手指,「所以維爾夫或許還幫了我一個忙呢。」 「我之前是不是應該再做點什麼,凱特?」凱特笑了。「你救不了所有人。」停一停,又問,「你還有和兒子見面嗎?」這問題像炸彈一樣炸開。哈羅德低下頭:「沒有。」「我想你很掛念他吧?」她問。 在瑪蒂娜之後就沒有人問過戴維的事了。哈羅德心跳加快,嘴裡發幹。他想解釋看到自己的兒子倒在一堆嘔吐物中,他把他扶回床上幫他擦乾淨,第二天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是什麼感覺。他想說那和小時候看見那個自己稱之為父親的人喝得酩酊爛醉是一個感覺。他想問,到底怎麼了?是因為他嗎?問題出在他身上嗎?但他什麼都沒說。他不想把這些負擔都放到她身上。所以他只是點點頭,說是的,他很想念戴維。 抓著膝蓋,他想起自己十幾歲時躺在房裡,聽著母親不在的寂靜。他想起自己聽到奎妮離開了的時候,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因為她連再見都沒有說。他看見莫琳蒼白的臉上透著厭惡,砰一聲關上客房的門。他又看見自己最後一次探訪父親時的情景。 「真的非常遺憾,」護理員拉著哈羅德的袖子,幾乎把他拉出門外,「但他心情很不穩定,或許您今天應該先回家。」 離開的時候一步一回頭,最後看見的景象是一個瘦小的男人將所有勺子丟到地上,拼命地喊他沒有兒子,沒有兒子。 他怎麼把這一切說出來?這些話積累了一輩子,他可以試著尋找詞匯,但它們聽在她耳中的重量永遠不可能和它們在他心中的重量對稱。他可以說「我的房子」,而她腦海裡出現的景象只可能是她的房子。這些都是無法言表的。 凱特和哈羅德又在沉默中坐了一會兒。他聽著晚風穿過楊柳的聲音,看柳條搖曳,夾竹桃和月見草在黑暗中閃著微光。營火那邊傳來一陣歡笑聲,是裡奇組織了一場捉人遊戲。「天晚了,」凱特終於說,「你該休息一下了。」 他們回到營地,睡意卻不知道在哪裡。哈羅德腦子裡全是母親,努力地搜尋有她的畫面,想尋找一絲安慰。他想起兒時冷冰冰的家,校服上沾染的威士忌味道,還有十六歲生日那件大衣。他第一次放任自己盡情感受那種父母親都不想要自己的痛。天空被渺小得幾乎不可見的星星點亮,他在這星空下走了很久很久。眼前掠過一幕幕畫面,瓊舔一下指尖翻一頁旅遊雜誌,瓊看見父親顫抖的手伸向酒瓶時翻一個大白眼,但沒有一幕是她親吻哈羅德的頭,或是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她後來有沒有納悶過他在哪裡?他還好嗎?他看見鏡子裡的她往嘴唇上塗紅色唇膏的倒影。她的動作是那樣小心,仿佛在努力捕捉這片色彩背後的東西。他想起有一次和母親目光相遇的情景,忽然不能自已。當時她停下手上的動作,所以她的嘴唇一半是瓊,一半是母親。小小的哈羅德幾乎心都跳出來了,突然找到了顫著聲音開口的勇氣:「請你告訴我好嗎?我是不是很醜很醜?」 她突然狂笑起來。嘴邊的酒窩很深很深,哈羅德幾乎可以想像他小小的手指插進去的感覺。 那不是一個好笑的問題。那是藏在他心底的疑問。但既然母子間從來沒有親昵的接觸,看見她笑也就變成了他可以盼望的最好事情。他真希望自己沒有將她唯一的一封信撕得粉碎。「親愛的兒子」也是有意義的。將戴維攬入懷裡告訴他一切都會好起來也是有意義的。他為那些沒有做的事痛悔不已。 黎明前哈羅德爬回自己的睡袋,突然發現拉鍊下有一小包東西,裡面有一塊麵包、一個蘋果、一支瓶裝水。他擦擦眼睛,吃掉食物,但還是一夜無眠。 當紐卡斯爾的版圖佔據了大部分視野,隊伍裡又出現了新的爭執。凱特主張壓根不要經過城市。但有人得了拇囊炎,得看醫生,至少得去買點藥。裡奇對現代朝聖的本質有說不完的觀點,猩猩男已經寫完一個本子,需要換本新的。讓大家迷惑而驚恐的是,哈羅德此時提出繞路去一趟赫克薩姆,翻出一張名片,那是他出發第一晚住的旅館裡那個生意人的,名片已經皺皺巴巴,邊緣也卷了起來。雖然頭幾天的遭遇幾乎讓他打了退堂鼓,他還是很想念那時遇到的人。他們都有一種樸實的簡單,哈羅德眼看就快要失去,或者已經失去這種簡單了。 「我當然不會強迫你們和我一起走,」哈羅德說,「但我有我的承諾要遵守。」 裡奇又召集了一個秘密會議。「我簡直不敢相信我是唯一一個有勇氣把話說出來的人。但你們都沒有看見問題的嚴重性。哈羅德正在崩潰。我們絕對不能去赫克薩姆。那意味著白白多走二十英里。」 「他答應了人家,」凱特說,「就像他覺得他對我們也有一定的責任一樣。他太看重承諾了,不會輕易食言。這是我們英國人的特點,而且是個優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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