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一八


  瑪麗亞無助地咳嗽著。喬治對她說:「我先跳下去,你跳的時候我接住你。」他彎腰站在窗框上,抓住車座後背以保持平衡,然後跳下了車。他聽見自己的襯衫發出撕裂的聲音,但沒感覺到疼,於是得出了自己沒有受傷的結論。他落在路旁的草叢上。暴徒們害怕燃著的長途車會起火爆炸,早就退後了。喬治轉過身,對瑪麗亞伸出雙臂:「像我一樣爬出來就行了。」

  和喬治的束腳的牛津鞋比起來,瑪麗亞穿的女鞋要輕便得多。看見瑪麗亞的小腳站在窗框上,喬治為犧牲了那件西裝感到有些高興。瑪麗亞比喬治個子矮,但豐碩的體型卻比喬治要寬。喬治看見瑪麗亞屁股的部位在窗邊的一塊玻璃上掃過,眉頭不禁皺了起來,但是玻璃碴沒有刮破瑪麗亞的裙子,瑪麗亞很快落在了他的雙臂之中。

  喬治的體格很好,能夠輕易地把不太重的瑪麗亞托舉起來。他把她輕輕地放在地上,但她卻不禁跪下,猛吸起空氣來。

  喬治看了看周圍。暴徒們仍然遠離著公共汽車,看來不會過來。他往車裡看了看。科拉·瓊斯站在過道裡大聲咳嗽著,她來回轉著圈,嚇得不知道怎樣逃出來。「科拉,到這邊來。」她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把視線投向喬治。「和我們一樣跳下窗戶就好了。」喬治大聲喊,「我會幫你的。」她似乎明白了,仍然緊抓著手提包站上了車座。看見車窗上參差不齊的玻璃碴,她猶豫了一下。她穿著厚外套,但她似乎覺得紮傷比嗆死要好,她很快下定了決心,把一隻腳放在了窗框上。喬治把手伸過窗戶,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抱了下來。瓊斯夫人的外套被刮破了,但人並沒有受傷。喬治把瓊斯夫人放在地上。瓊斯夫人蹣跚著,叫嚷著找水喝。

  「我們必須離開這輛車!」喬治大聲對瑪麗亞說,「油箱說不定會爆炸。」但瑪麗亞咳個不停,似乎根本動不了。他一隻手環在瑪利亞脖子上。另一隻手放在她的膝蓋後面,把她抱了起來。他把瑪麗亞抱進雜貨店,放在一個和暴徒保持安全距離的地方。他回頭看了看,發現車裡慢慢變空。車門最終被打開了,那些沒有跳下車的人都跌跌撞撞地走下了車。

  車上的火勢越來越大。最後一個乘客下車的時候,長途車已經變成了一個烤爐。喬治聽見有人在叫油箱什麼的,暴徒們接起了這聲叫喊:「它馬上就要炸了!馬上就要炸了!」所有人都退得很遠,害怕殃及自身。隨著沉悶的一聲響和突然爆發的火焰,汽車的油箱爆炸了。喬治很確信車上已經沒有人了。他思量著:至少現在還沒有人死。

  爆炸似乎沒有滿足暴徒對暴力的渴望。他們圍在車旁,看著火越燒越大的公交車。

  一小群看上去像是當地人的人聚集在雜貨店外面,其中有許多在為暴徒而歡呼。但一個年輕的姑娘卻和他們不同,她拿著一壺水和幾個塑料杯從一幢房子裡走出,給瓊斯夫人和瑪麗亞倒上兩杯水,瑪麗亞感激地喝下一杯水,然後問姑娘又要了一杯。

  一個年輕的白人一副關心的模樣走了過來。他長得像只老鼠,前額和下巴向外凸出,長著一副齙牙,棕紅色的頭髮上塗滿了髮油。「親愛的,你還好嗎?」來人問瑪麗亞。但這個人顯然別有他圖,當瑪麗亞要回答他話的時候,他舉起一隻撬棍,對準瑪麗亞的頭頂心砸了下來。喬治伸出胳膊擋住撬棍,撬棍硬生生地砸在了他的左手前臂上。這一撬砸得很重,喬治痛苦地慘叫了一聲。年輕人再次舉起了撬棍,儘管左臂受了傷,但喬治卻扛起右臂,撞到對方身上,把對方給撞飛了。

  喬治朝瑪麗亞轉過身,看見又有三個暴徒朝他們逼近,顯然他們想為他們賊眉鼠眼的夥伴報仇。喬治以前從來沒想過種族分離分子會如此暴力。

  喬治很擅長打鬥。大學時,他是哈佛大學摔跤隊的一員,拿到法學學位時已經是摔跤隊的教練了。但眼下的打鬥不同於有章可循的比賽。況且,他這時能用的只剩下一隻手了。

  另一方面,他曾經上過華盛頓貧民區的學校,知道街上的打鬥是多麼的不擇手段。

  三個暴徒並排向喬治撲來,於是喬治退到一邊。這樣不僅能使他們遠離瑪麗亞,更可以迫使他們站成一列,必須一個個地和喬治對戰。

  第一個傢伙兇狠地向喬治揮舞起鐵鍊。

  喬治往後一跳,躲過了舞動的鐵鍊。鐵鍊的衝力使那傢伙一時間失去了平衡。趁他蹣跚的刹那,喬治用力往他腿上踢了一腳,把他踢倒在地,手中的鐵鍊掉在地上。

  第二個人跨過地上的同伴。喬治上前一步,側過身,用右肘擊打中了對方的臉,希望能使對方的下巴錯位。第二個攻擊者慘叫一聲,倒了下來,手裡的撬棒飛了出去。

  第三個攻擊者突然害怕地停住了腳步。喬治走到他面前,用盡渾身力氣打了他的臉一拳。喬治的拳頭正好落在他的鼻子上,骨頭被擊碎,血液飛濺。他痛苦地發出一聲尖叫。這是喬治有生以來揮出的最為滿意的一拳。讓甘地精神見鬼吧。他這樣想到。

  兩聲槍響。所有人都停下打鬥,朝槍響的地方看。一個穿著制服的州警高舉著手裡的左輪手槍。「夥計們,散了吧。」他說,「樂子找完了。」

  喬治非常憤怒。樂子?警察目擊了暴徒們的殺人未遂,卻把這叫作樂子?喬治漸漸開始明白,警察的制服在阿拉巴馬不代表任何意義。暴徒們回到了各自的車上。喬治憤怒地發現,四個警察根本沒有記下任何一個人的車牌號碼,更別提盤問他們的名姓了。不過他們估計也都互相認識。約瑟夫·烏戈已經不見了。

  長途車的殘骸又發生了第二次爆炸,喬治覺得車上必定還有個油箱。但此時已經沒人處在危險範圍內了。大火自顧自地燒著。有幾個人躺在地上,更多的人在吸入了濃煙以後狂吸著空氣。其他人因為不同部位受傷而在流血。有些人是活動的參與者,有些是普通的乘客,黑人白人都有。喬治用右手抓住左手的胳膊,把左胳膊貼緊身體,試圖不讓它移動,因為只要輕微一動就是陣鑽心的疼痛。方才與他打鬥的四個男人互相攙扶著走回了自己的車。

  喬治蹣跚地走到州警身旁。「我們需要一輛救護車,」他說,「也許需要兩輛。」

  兩位州警中年輕的一位瞪了他一眼:「你說什麼?」

  「這些人需要醫療救治,」喬治說,「叫輛救護車來!」

  巡警看上去氣瘋了。喬治意識到自己犯了錯誤,不該叫白人幹這幹那。但年長的州警對他的同事說:「算了,算了。」接著,他對喬治說:「孩子,救護車已經叫了。」

  沒一會兒,一輛小巴大小的救護車開過來了,自由之行行動的參加者們互相扶持著上了救護車。當喬治和瑪麗亞走到救護車前時,司機卻說:「你們不能上來。」

  喬治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這是給白人用的,」司機說,「不是黑人。」

  「你說的是什麼鬼話啊!」

  「別頂撞我,小子!」

  一個已經上車的白人行動參與者走下車。「你必須把所有人都送到醫院,」他對司機說,「白人和黑人都送去。」

  「這輛救護車不送黑人。」司機固執地說。

  「我們不能不管朋友。」白人行動參與者們開始挨個走下車。

  司機驚呆了。如果空車返回醫院,他一定會被人奚落的,喬治猜道。

  年紀大些的巡警走了過來,他對救護車司機說:「羅伊,最好帶上他們。」

  「如果你這樣說的話。」司機說。

  喬治和瑪麗亞上了救護車。

  救護車發動以後,喬治回頭看了一眼。長途汽車什麼也不剩了,只有滾滾的濃煙和熏黑的殘骸,以及一排被熏黑的車頂部支架,它們猶如火刑架上被燒死的烈士的肋骨。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