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
|
|
▼第五章 一大早,吃完早餐以後,坦尼婭·德沃爾金離開了西伯利亞的雅庫茨克——世界上最冷的城市。她乘坐一架蘇聯空軍的圖-16運輸機返回三千英里以外的首都莫斯科。機艙被設計成能裝下六個軍人,但飛機的設計者沒顧上考慮乘客的舒適度——座椅用紮人的鋁合金製成,而且沒有任何防噪音措施。航程歷時八個小時,中間有一次降落加油。因為莫斯科和雅庫茨克相差六個時區,所以抵達後坦尼婭正趕上另一頓早餐。 儘管莫斯科是夏天,但坦尼婭仍然帶上了大衣和絨帽。走出機場以後,她打了輛車,讓司機把她送回蘇聯特權精英所住的政府公寓。坦尼婭和媽媽安雅,以及通常被昵稱為德米卡的雙胞胎哥哥德米特裡住在一起。她們家有三個臥室,但安雅卻總說只有以蘇聯標準這才算是大:她小時候隨外祖父格雷戈裡住在柏林的外交官公寓,那時他們住的房子比這要豪華許多。 今早家裡非常安靜:媽媽和德米卡都上班去了。他們的外套都掛在大廳裡:坦尼婭的父親二十多年前在牆上敲了一排釘子。天氣很暖和,哥哥的黑色雨衣和媽媽的棕黃色外套都留在了家裡。坦尼婭把大衣掛在這些衣服旁邊,把手提箱放進了自己的臥室。她原本就沒指望他們在,但對母親不能為自己燒茶,以及德米卡不能聽自己的冒險經歷而微微有些失望。她想過要不要去看看外祖父母,格雷戈裡和卡捷琳娜,他們住在這個公寓的另一層。但她馬上又想到自己沒有這個時間。她沖了個澡,換了套衣服,然後乘公共汽車前往蘇聯國家通訊社:塔斯社①的總部。她是這裡的千多名記者之一,但像她這樣能夠在空軍噴氣機上飛來飛去的並不多。她是冉冉升起的新星,她的文章能在不觸碰當局底線的情況下吸引年輕讀者的心。知名度高也為她帶來了壞處——上面經常給她分派一些難度很大的採訪任務。 ﹛① 塔斯社是前蘇聯國家通訊社,國際性通訊社之一。﹜ 坦尼婭在餐廳裡吃了一碗加了酸奶油的蕎麥粥,然後去了自己所在的特別報道部。儘管已經名聲在外,但她還沒有自己的辦公室。她和同事們打了招呼,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把紙和墨桶放進打字機,接著開始寫起了報道。 飛機上很顛簸,根本寫不了字,不過她已經在腦子裡構思好了。因此現在可以根據筆記本上記錄的要點飛快地寫。報道鼓勵蘇聯年輕夫婦移居到西伯利亞從事採礦和鑽探業:這可不是項容易的任務。西伯利亞的監獄提供了足夠的壯勞動力,但文化水平不高。西伯利亞需要的是地質學家、工程師、測量員、建築師、化學家和管理人員。坦尼婭在報道中刻意避開了當地的男人,而是把筆墨放在了他們的妻子身上。報道一開頭,她就描繪了一個在零度以下的艱苦環境裡仍然能談笑風生的年輕母親克拉拉。 快到中午的時候,坦尼婭的編輯達尼爾·安托諾夫拿起放在託盤裡的稿紙讀了起來。他個子很矮,帶著新聞界裡不常見的禮貌優雅。「報道非常棒,」看了一會兒,他說,「剩下的什麼時候能給我?」 「我已經儘量打得很快了。」 安托諾夫吞吞吐吐地說:「你在西伯利亞的時候,聽到烏斯丁·波蒂安的消息了嗎?」波蒂安是個男高音歌唱家,他在意大利演出完回國的時候,被查出私帶了兩本《日瓦戈醫生》①,現在被關在了勞改營。 ﹛① 蘇聯作家鮑裡斯·帕斯捷爾納克的長篇小說,因描寫布爾什維克革命之後的蘇聯困境,被蘇聯政府列為禁書,但也為作者贏得了1958年的諾貝爾文學獎。﹜ 坦尼婭的心因罪惡感而緊張地跳動著。安托諾夫懷疑她了嗎?作為一個男人,他的直覺異常靈敏。「沒有。」她撒了個謊,「為什麼這樣問?你聽說了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說完,安托諾夫走回了自己的辦公桌。 快寫完第三篇報道時,彼得·奧普特金走到她的桌旁,叼著根煙看起她寫的報道來。奧普特金身材矮胖,皮膚粗糙,是特別報道部的總編。和達尼爾不同,他沒有編輯的資歷,而是作為黨代表出現在這個部門的。他的任務是確保報道不違背克里姆林宮的準則,而他立足的唯一資本是刻板的教條主義。 看了前幾頁以後,奧普特金對坦尼婭說:「我告訴過你不要寫天氣的。」他來自於莫斯科以北的一個村莊,仍然帶著濃厚的蘇聯北方口音。 坦尼婭歎口氣說:「彼得,有關西伯利亞的系列報道不可能不談到天氣。人人都知道那裡很冷,沒人會被糊弄的。」 「但你的報道通篇都是有關天氣的描寫。」 「這篇報道描寫的是一個來自莫斯科,有理想有追求的蘇聯婦女。講述她如何在艱苦的環境下養活全家——重點刻畫的是她在西伯利亞的偉大經歷。」 安托諾夫加入了對話。「彼得,她說得對,」他說,「如果對西伯利亞的寒冷避而不談,讀者就會知道這篇報道全是在瞎說,他們就不會相信。」 「我不喜歡這樣。」奧普特金固執地說。 「你必須承認,」安托諾夫據理力爭,「坦尼婭把西伯利亞的生活描繪得非常激動人心。」 奧普特金想了一會兒,「也許你是對的,」他把報道放回託盤,「週六晚上我家有個聚會,」奧普特金轉換了個話題,「慶祝我女兒大學畢業。不知道你和你哥哥能來參加嗎?」 奧普特金常用這種無聊的聚會來結交高層,卻總是達不到目的。坦尼婭知道自己可以替哥哥回答。「我和哥哥都很想去參加你的聚會,但不巧那一天正好是家母的生日。真是很可惜。」 奧普特金看起來像是受到了冒犯。「太糟糕了。」說完,他就走開了。 等他走遠後,安托諾夫問:「那天不是你母親的生日吧?」 「當然不是。」 「他會去查的。」 「那他就會知道我是為不想去找了個禮貌的托詞。」 「你應該去亮個相。」 坦尼婭不想就這件事和他進行爭論。她還有許多更重要的事情要考慮。寫完這些報道以後,她要馬上離開通訊社大樓,對烏斯丁·波蒂安展開營救。但丹尼爾是個開明的好上司,所以她克制住了自己的不耐。「彼得才不在乎我去不去呢,」坦尼婭說,「他是想要目前正在為赫魯曉夫工作的我哥去。」坦尼婭經常會碰到些為了結交她家裡的大人物而和她交朋友的人,對這種事已經見怪不怪了。她已故的父親是克格勃上校,舅舅沃洛佳是紅軍情報機關的將軍。 安托諾夫有著記者的堅持。「彼得在西伯利亞的報道上讓了步,你最好適當地表達一下謝意。」 「我不喜歡彼得的聚會。他的那班朋友喝醉以後,就開始對別人的老婆動手動腳。」 「我不想讓他對你生恨。」 「為什麼他要恨我?」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