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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八


  德米卡穿上大衣,向離克里姆林宮只有一箭之地的莫斯科大劇院走去。

  傑羅姆·海因斯身高近兩米,戴著一隻頂上有十字架的王冠。演出的場面非常宏大,他那強有力的低音響徹全場,歌聲在廣闊的劇場裡久久地回蕩。但德米卡卻根本沒怎麼聽穆索爾斯基的歌劇。一整個晚上,德米卡根本沒看這出宏大的演出,而是把思緒放在了美國人對赫魯曉夫和平建議的反饋以及尼娜對自己斷絕關係的反應上了。

  與赫魯曉夫道了別之後,德米卡向離劇院一英里左右女孩子們的公寓走去。路上他一直在猜尼娜會對他說什麼。也許尼娜想了斷兩人之間的關係:這樣就輕鬆了。尼娜或許得到了晉升,需要到列￿格勒任職。她也許和他一樣遇見了另一個人,覺得對方才是她的真愛。她也可能病了:說不定是得了什麼和她無法懷孕的神秘原因有關的絕症。所有這些可能性都能讓德米卡從尼娜身邊擺脫。德米卡很清楚,任何一種可能性都會讓他欣喜,甚至包括絕症在內。這讓他感到有些羞愧。

  不,他想到,我不是真的希望她死。

  和電話裡說的一樣,尼娜正在公寓裡等他。

  尼娜穿著件綠色的絲綢睡袍,似乎馬上要上床一般,但她的頭髮梳理得非常齊整,還化了點淡妝。尼娜吻了吻德米卡的嘴唇,德米卡帶著滿心的羞愧回吻了她。他因為享受著這個吻所帶來的快感而背叛了娜塔亞,又因為心裡想著娜塔亞而背叛了尼娜。雙重的負罪感讓德米卡感到了一陣肚子疼。

  尼娜給德米卡倒了杯啤酒,德米卡一下子飲了半杯,希望啤酒能讓自己增加一點勇氣。

  兩人並肩坐在沙發上。德米卡很確定尼娜的睡袍下什麼都沒穿。德米卡騰起一股欲望,娜塔亞的身影在他心裡暗淡下來一點。

  「蘇聯暫時還不會打仗,」德米卡說,「這是我想告訴你的,你想告訴我什麼?」

  尼娜從德米卡手裡拿過啤酒,把啤酒放在咖啡桌上,然後捧起他的手說:「我懷孕了。」

  德米卡像是被人扇了個耳光似的,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尼娜,蠢蠢地重複了一遍她的話:「你懷孕了?」

  「兩個月出頭一點。」

  「你確定嗎?」

  「兩個多月來我一直沒月經。」

  「即便如此……」

  「你看,」尼娜掀開睡袍露出乳房,「它們比以前更大了。」

  尼娜的乳房的確膨脹了些。德米卡感到很失望,但與此同時,又非常想把尼娜的乳房捧在手中。

  「乳房有時還會有些疼痛,」尼娜扣上睡袍,但扣得並不是很嚴,「現在我一點煙都不能抽,一抽煙就會覺得噁心。真該死,我感覺我懷孕了。」

  尼娜不可能懷孕。「你不是說……」

  「我說我生不了孩子。」尼娜把頭扭向一邊。「但那是醫生告訴我的。」

  「你去看過醫生了嗎?」

  「去了,他確證我懷孕了。」

  德米卡難以置信地問:「他現在怎麼說?」

  「他說這是個奇跡。」

  「醫生才不相信奇跡呢!」

  「我原本也這樣想。」

  德米卡感到一陣暈眩,他努力穩住自己,想把自己拉到現實中來。現在必須實際一些。「你說你不想結婚,我也不怎麼想結婚,」他說,「現在你打算怎麼辦?」

  「你必須付我流產的錢。」

  德米卡咽下一口口水:「沒問題。」莫斯科允許做流產手術,但做手術是要花錢的。德米卡思量著如何能弄到手術的經費。他本打算賣掉摩托車,買一輛舊車。如果過段時間再換車,他就有錢給尼娜做流產手術了。他也許還能從外祖父母那裡借點錢來用。「錢的事沒問題。」他對尼娜說。

  尼娜的口氣立刻軟了下來。「我們各付一半,懷上這個孩子我也有份。」

  說到「孩子」這個詞,德米卡的感覺立馬變了。他覺得自己動搖起來。他仿佛看見自己抱著個嬰兒,看見這個孩子邁出人生的第一步,看見自己教他讀書,送他上學。他問尼娜:「你確定要流產嗎?」

  「你感覺如何呢?」

  「我覺得不太舒服。」德米卡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我不覺得這是什麼罪,或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你知道嗎,我剛剛正在想你生的那個孩子將會是什麼樣的。」德米卡不知道這種感覺從何而來。「我們可以讓人收養這個孩子嗎?」

  「生下他,然後交給陌生人收養嗎?」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不想這樣。但靠你一人養他確實很難。如果你要養他,我會幫助你的。」

  「為什麼要這樣?」

  「那也是我的孩子。」

  尼娜握住德米卡的手,「謝謝你說這些。」尼娜突然看上去非常脆弱,德米卡的心猛地一沉。尼娜說:「我們倆彼此相愛,對不對?」

  「是的。」這一刻德米卡的確心系著尼娜。娜塔亞的身影逐漸變得依稀而遙遠,德米卡的心裡只有身邊的尼娜——眼前的才是最重要的,德米卡心想,這句話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生動。

  「我們都會愛這個孩子,不是嗎?」

  「是的。」

  「那我們……」

  「但你不是不想結婚嘛。」

  「有段時間我確實這麼想。」

  「有段時間,你用了過去時態。」

  「認為無法懷孕時我的確這麼想。」

  「你改主意了嗎?」

  「所有的一切都感覺不一樣了。」

  德米卡完全不知所措。他們在討論結婚嗎?不知該說什麼,他只好講了個笑話。「沒有麵包和鹽,這哪是在求婚啊?」蘇聯傳統的訂婚儀式需要交換麵包和鹽。

  讓德米卡吃驚的是,尼娜竟然淚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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