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
| 一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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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米卡跟在維拉身後出了酒吧。在酒吧外面,他站定了一會兒,呼吸著夜晚街上的冷風。然後他躍上摩托車,向醫院駛去。被人看見和同事接吻真是太糟了。他做了件蠢事,應該為此感到羞恥。 他把摩托車停在醫院停車場,走進醫院大樓。尼娜正坐在產房病床上。瑪莎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抱著一個用白色披巾包裹著的孩子。「祝賀你,」瑪莎告訴德米卡,「是個男孩。」 「男孩!」德米卡驚歎道。他看了看尼娜。尼娜笑著,疲倦但是帶著勝利的喜悅。 他看著孩子。男孩一頭濕漉漉的烏黑頭髮,眼睛呈藍色,讓德米卡想起了自己的外祖父。他這時才想起,所有的孩子都有一對藍藍的眼睛。他仿佛覺得兒子正用如同格雷戈裡外祖父那般審視的眼神打量著外面的世界。這難道僅僅是出於他的想像嗎? 瑪莎把孩子抱給德米卡。德米卡像抱著個巨大的蛋殼一樣抱著包在披巾裡的孩子。目睹了如此的奇跡,剛剛發生的事情已經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我有兒子了,他心想。淚水打濕了他的眼眶。 「他很漂亮,」德米卡說,「就叫他格雷戈裡吧。」 *** 這一夜,德米卡因為兩件事而徹夜難眠。首先是一件讓他感到負疚的事情:當妻子尼娜在流血和痛苦中為他生孩子的時候,他卻在親吻著娜塔亞。其次是對馬克斯和約瑟夫的狂怒。儘管被搶奪錢財的是娜塔亞,但他同樣感到怨恨和義憤填膺。 第二天早晨上班時,他先把摩托車騎到了中央市場。德米卡大半夜都在練習著對馬克斯的說辭。「我叫德米特裡·伊裡奇·德沃爾金。你去打聽打聽我是誰,我為誰工作。你再去打聽打聽我爸爸和我舅舅是誰。打聽好以後,你帶著娜塔亞的錢明天上午和我在這兒會面,求我不要對你進行你應得的報復。」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膽量把這段話說完。馬克斯是心悅誠服還是變本加厲。這番威脅能否討回娜塔亞的錢款,為他贏回自尊。 馬克斯不在松木桌旁,也不在後面的屋子裡,德米卡不知道是該鬆口氣還是大失所望。 約瑟夫站在後屋門口。德米卡不知是否應該把準備好的說辭對這個年輕人宣洩一通。約瑟夫也許沒能力還錢,但一通發洩至少能讓他出口氣。正在猶豫不決的時候,德米卡卻發現約瑟夫已經沒有昨天那般蠻橫了。令人吃驚的是,還沒等他開口,約瑟夫已經害怕得連連後退,「對不起,」他說,「我再也不敢了。」 德米卡不可能讓他怕成這樣。如果約瑟夫一夜間發現德米卡出生於一個有權有勢的官僚家庭,在克里姆林宮工作,約瑟夫也許會道歉和解,甚至把錢還給德米卡,可也不會像恐懼丟掉小命一樣地害怕啊。「我只想要回娜塔亞的錢。」德米卡說。 「我們還錢了,我們已經把錢還給她了!」 德米卡非常驚訝。娜塔亞搶在他之前已經來過了嗎?「你把錢給誰了啊?」 「那兩個男人。」 德米卡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馬克斯呢?」他問。 「在醫院裡,」約瑟夫說,「他的兩條胳膊都被打折了,你們還不準備善罷甘休嗎?」 德米卡沉思了一會兒。儘管不明所以,但那兩個不明來歷的傢伙似乎狠狠地把馬克斯打了一頓,迫使馬克斯把從娜塔亞手裡騙來的錢還了回去。他們是什麼來歷?為什麼下這樣的狠手? 約瑟夫顯然只知道這些。德米卡只能帶著困惑轉身離開。 走回摩托車時,德米卡覺得幹這事的既不是警察,也不是軍人或克格勃。公務人員會把馬克思逮捕入獄,然後在牢裡打斷他的胳膊。這些人一定來自民間。 民間能幹出這等事的就只有黑幫了。娜塔亞的朋友和家人中一定有臭名昭著的黑幫分子。 怪不得娜塔亞從不說家裡的事呢! 德米卡飛速地把摩托車開向克里姆林宮,但失望地發現赫魯曉夫比他先到了。好在赫魯曉夫的心情很不錯:德米卡聽到他一直在笑。也許可以趁此機會跟他提提瓦西裡·葉科夫的事情。他打開書桌抽屜,拿出葉科夫的克格勃文件。拿上以後,他又拿了疊讓赫魯曉夫簽字的文件。這時他再一次猶豫了。即便是為心愛的妹妹,這樣做也夠傻的。可他克服了焦慮,毅然向赫魯曉夫的辦公室走去。 總書記正坐在一張大辦公桌後面打電話。相比於電話,他更喜歡面對面的交流:他說這樣能判斷對方是不是在撒謊。但這通電話裡的對話似乎很愉悅。德米卡把要簽字的文件放在赫魯曉夫面前。赫魯曉夫一邊簽字,一邊愉快地和電話那頭的人通話。 掛上電話以後,赫魯曉夫問他:「你手裡拿著什麼?看著像克格勃的文件。」 「是瓦西裡·葉科夫的克格勃文件。這個人因為分發有關持不同政見歌唱家烏斯丁·波蒂安的非法出版物被判了兩年。他已經做了兩年牢,但仍舊被扣在了西伯利亞。」 赫魯曉夫停止簽字,抬頭看他。「這個人和你有交情嗎?」 德米卡感到一陣寒意。「沒什麼私人的交情。」他試著壓抑住言語中的憂慮。如果讓赫魯曉夫知道德米卡的妹妹和一個被判刑的反動分子有關聯,兄妹倆的前途也許都將毀於一旦。 赫魯曉夫眯起眼睛。「那我們為什麼要讓他回來?」 一開始拒絕娜塔亞就好了。德米卡本應知道赫魯曉夫一眼能看透他:沒有懷疑一切的能力,赫魯曉夫也坐不到總書記的位置。德米卡轉圜道:「我不是說要讓他回家,」他盡可能鎮定地說,「我只是覺得您有可能想知道這個人。他的罪不重,而且受到了應得的懲罰,釋放罪行輕微的持不同政見者符合您謹慎自由化的大政方針。」 赫魯曉夫可不是那麼容易被騙的。「肯定是有人找你幫忙了,」德米卡張嘴想為自己辯解,但赫魯曉夫卻抬起手讓他閉嘴,「不用否認,我對此一點也不介意,工作辛苦謀點好處也是正常的。」 德米卡像是被撤銷了死刑判決一樣大松了一口氣。「謝謝你。」他的聲音比預想得還要可憐。 「葉科夫在西伯利亞做什麼工作?」赫魯曉夫問。 德米卡意識到自己拿著文件的手在不住地顫抖。他把胳膊按在身側止住顫抖。「他在電廠當電力工程師。他沒有當電力工程師的經驗,只是在電臺工作過。」 「他在莫斯科做什麼工作?」 「他是電臺編輯。」 「他媽的。電臺編輯?」赫魯曉夫把手裡的筆往桌子上一扔,「電臺編輯有什麼鬼用?還不如讓他在西伯利亞當緊缺的電力工程師呢!在那兒他至少能為國效力。」 德米卡失望地看了赫魯曉夫一眼,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赫魯曉夫拿起筆,繼續簽文件。「屁用也沒有的電臺編輯。」他嘟囔著。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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