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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離開柏林對瓦利來說是個非常艱難的決定。卡羅琳在柏林,瓦利想離她更近一些。但隔著一道柏林牆,離得再近也毫無意義。儘管距離不到一英里,但兩人可能永遠不會再見面了。瓦利也不敢再次冒險跨越邊境:要不是運氣好,上次他就會被打死。但無論如何,搬到漢堡對他來說依然是個非常艱難的決定。 瓦利告訴自己,應該理解卡羅琳留在家裡生孩子的決定。卡羅琳生孩子的時候,誰最有資格待在她身邊陪著她——是卡羅琳的母親,還是只有十七歲的吉他手?但這樣想也只能給瓦利帶來可憐的一點點安慰。 晚上上床,早晨醒來,他都在想著卡羅琳。在街上看到漂亮姑娘時,他就會為卡羅琳感到悲傷。他很想知道卡羅琳現在怎麼樣了。妊娠是讓她不舒服,還是讓她更閃耀了呢?卡羅琳的父母是非常生氣,還是為馬上會有一個外孫而激動呢? 他們相互寫信,信中總少不了一句「我愛你」。但他們不敢過分暴露彼此的情感。瓦利和卡羅琳知道,信中的每個詞都會被審查辦公室的秘密警察一看再看,這些人裡甚至可能包括那個可恨的漢斯·霍夫曼。他們可不想在這些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情感。 瓦利和卡羅琳只是在柏林牆的兩邊,卻像分隔千里。 於是瓦利搬到了漢堡,住進了姐姐寬敞的公寓。 麗貝卡從來不對瓦利嘮叨。父母在信中老是讓他回學校上學,甚至進大學深造。他們想讓他成為電氣技師、律師,或像麗貝卡和伯納德那樣的老師。但麗貝卡卻什麼都沒說。她任由瓦利整天在房裡彈吉他,只是讓他別把髒茶杯放在水槽裡,要自己順手洗乾淨。談到將來,麗貝卡總是說:「急什麼急?你才十七歲!做你想做的事吧,看看會發生什麼。」伯納德在瓦利的前途問題上也是一樣寬容。瓦利一天比一天更喜歡自己的姐姐和姐夫了。 瓦利還沒完全習慣西德。這裡的人擁有寬敞的轎車、時髦的衣服和舒適的住宅。政府會經常遭到報紙甚至電視的公開批評。閱讀批評年邁的阿登納總理的新聞報道時,瓦利總會心神不定地看看背後,害怕有人發現他在閱讀反動報道。這時他都會提醒自己,他已經到了充分享有言論自由的西德。 離開柏林讓他很悲傷,但讓他高興的是,漢堡是西德流行音樂的中心。這是個海港城市,為來自世界各地的水手們提供各類娛樂活動。漢堡紅燈區的中心繩索大街有許多酒吧、脫衣舞俱樂部、半秘密的同性戀夜總會和音樂表演的場地。 瓦利畢生只有兩個心願:和卡羅琳生活在一起;成為職業音樂人。 搬到漢堡後不久的一天,他背著吉他沿著繩索大街往前走,進入每一家酒吧詢問店方是否需要駐場的吉他歌手。他相信自己的表演非常棒。他可以唱歌,可以彈吉他,可以讓觀眾開心。他需要的只是個機會。 被拒絕十幾次以後,他在一個名叫埃爾帕索的啤酒吧碰上了好運。啤酒吧的裝飾明顯是美式的:門上掛著一個長牛角,牆上貼滿了西部電影的海報。老闆卻是個戴著牛仔氊帽、名叫迪特爾的德國北方人。「會唱美國歌嗎?」迪特爾用帶有低地口音的德語問瓦利。 「當然啦。」瓦利用英語回答了他的提問。 「你七點半過來試演一下。」 「付我多少薪水?」儘管爸爸廠裡的會計師埃諾克·安德森仍然在給他零花錢,但他急切想證明自己財務上能夠獨立,證明自己拒絕聽父母話的決定是正確的。 迪特爾似乎有點生氣,像是瓦利說了什麼失禮的話似的。「試演半小時左右,」他輕描淡寫地說,「如果我喜歡你,再提薪酬的問題。」 瓦利沒有幹這行的經驗,但他並不傻,知道這種模棱兩可的話意味著對方開的錢會很低。但這是兩小時內他得到的第一份邀約,他只能接受。 他回到家,用一下午時間排練了晚上試演的美國歌曲。他可以用《如果我有把錘子》開場,東柏林歐洲飯店的觀眾很喜歡這首歌。接著他還要唱《這是你的故土》和《昏亂的藍調》。他把這幾首歌都反復練習了好多遍,儘管他其實並不需要這樣。 麗貝卡和伯納德下班後,他把晚上試演的事告訴他們,麗貝卡說要和他一起去。「我從沒見過你在觀眾面前表演,」她說,「你在家只是亂玩一氣,哪首歌都沒唱完過。」 這天晚上還有另一件事讓麗貝卡和伯納德激動萬分:肯尼迪總統對德國的訪問。 瓦利和麗貝卡的父母認為,是美國的強硬阻止了蘇聯奪取西柏林並把它納入東德。肯尼迪是他們的英雄。瓦利本人則喜歡任何能讓暴虐的東德政府不好過的人。 麗貝卡做晚飯的時候,瓦利在桌子上擺好了刀叉。「媽媽總說,如果要實現什麼目標,你就加入一個黨派,為這個目標奮鬥吧。」她說,「我和伯納德希望東、西德重新合併在一起,和千千萬萬的德國人一起,與家人團圓。所以我們都加入了自由民主黨。」 瓦利打心眼裡希望東西德可以重新合併,但他無法想像這件事將如何實現。「你覺得肯尼迪會怎麼做?」他問麗貝卡。 「他也許會說,至少在現階段,我們要接受東德的存在。這是事實,但不是我們想接受的事實。要我說,我真希望他能狠狠揍那些共產主義者。」 吃完飯,三個人一起看了電視新聞。弗蘭克工廠最新型號的電視機黑白分明——不像老式的電視機那樣綠瑩瑩的,模糊不清。 這天,肯尼迪總統在西柏林。 他在舍嫩貝格市政廳的臺階上發表了演講。市政廳大樓前的廣場上擠滿了聽他演講的觀眾。新聞播報員說,現場有四十五萬聽眾。 年輕英俊的總統在發表露天演講,他身後掛著一面巨大的星條旗,微風吹亂了他茂密的頭髮。他的演講充滿了戰鬥力。「有人說共產主義是未來的一股潮流,」他說,「讓他們來柏林試試!」人群歡呼著表示同意。當肯尼迪總統用德語不斷重複著「柏林人萬歲」的時候,場上的氣氛達到了最高潮。 瓦利發現麗貝卡和伯納德對肯尼迪總統的演講感到非常興奮。「他沒說現在的局面是正常的,也沒簡單地讓我們接受現實。」麗貝卡贊許地說。 肯尼迪的演講有著挑釁的意味。「自由面臨著許多困難,民主也並不完美。」他說。 伯納德說:「他這是在指黑人問題。」 肯尼迪話鋒一轉:「但即便那樣,我們也從來沒豎起一道牆,阻隔我們的人民!」 「沒錯!」瓦利大聲嚷著。 六月的陽光照在總統頭上。「所有行動自由的人,無論他身處何方,都是柏林的市民。」他說,「因此,作為一個行動自由的人,我為『我是個柏林人』①而自豪。」 ﹛① 原文中,肯尼迪在此處說的是德語。﹜ 人群徹底瘋狂了。肯尼迪從麥克風前後退半步,把紙條塞回大衣口袋。 伯納德笑起來。「我想蘇聯人肯定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他說。 麗貝卡說:「赫魯曉夫肯定要氣瘋了。」 瓦利說:「越瘋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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