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一五四


  「當然看了。」

  「所有的問題都是有關民權運動中的黑人暴力和共党分子的。我們不能讓這些成為話題的主流。」

  「我們不能讓自己的策略被《與媒體見面》牽著鼻子走。你覺得那些白人記者還會問些什麼?別指望他們會讓馬丁·路德·金談到白人警察的暴力、南方法院審判的不公正、腐敗的白人法官或者三K黨的事情。」

  「換種說法跟你說吧,」喬治的聲音很平靜,「假設今天的遊行能夠平穩地進行下去,但議會仍然會否決民權法案,那樣就勢必會發生騷亂。金博士就能夠說:『十萬人來華盛頓秩序井然地進行示威,歌唱聖歌,給你們選擇正確的機會——但你們卻白白浪費了這個機會。現在,你們看到了自己的頑固所造成的後果了吧?現在發生的騷亂你們只能怪罪在自己頭上。』你覺得這怎麼樣?」

  維雷娜不情願地笑了,然後贊同地點了點頭。「你知道嗎,喬治?」她說,「你真是太聰明了。」

  ***

  國家廣場是個又長又窄、占地三百公頃的公園,從國會山到林肯紀念堂,綿延兩英里。遊行者們集中在中間五百多英尺高的華盛頓雕像前。喬治到達的時候,雕像前已經樹立起一個舞臺,瓊·貝茲正在臺上以清脆嘹亮的嗓音演唱《哦,自由》。

  加斯帕尋找著杜杜·杜瓦,但台前已經聚集了至少五萬人。加斯帕自然找不到她。

  他正在度過有生以來最不同尋常的一天,而現在還不到上午十一點。格雷格·別斯科夫和喬治·傑克斯這兩個華盛頓的內部消息人士無意間說了些獨家內幕:如果《回聲報》能感興趣就太好了。另外,綠眼睛的維雷娜·馬昆德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女人。喬治和她睡過了嗎?如果睡過的話,他簡直太幸運了!

  瓊·貝茲之後登臺的是奧德塔和約什·懷特,但使人群狂歡達到最高潮的卻是彼得、保羅和瑪麗的民謠三重唱組合。喬治不敢相信,他居然不需要買票就能看到這些巨星的演唱。彼得、保羅和瑪麗演唱了最新上榜歌曲《答案在風中飄揚》。這首歌是鮑勃·迪倫寫的,似乎寫的是民權運動,歌裡唱到了「那些人還要生存多少年,才能最終獲得自由?」

  鮑勃·迪倫本人上臺的時候,現場的氣氛近乎癲狂。他演唱了關於邁德加·埃爾維斯被殺的新歌《他只是他們遊戲中的一個人質》。喬治覺得這首歌聽起來謎一般高深莫測,但大多數觀眾似乎對此並不關心,只是沉醉在這位最炙手可熱的巨星的歌聲裡。

  人群越聚越多。加斯帕很高,可以越過大多數人的頭頂看到遠方,卻看不到人群的邊緣。華盛頓紀念碑西面閃爍的人工湖直通紀念亞伯拉罕·林肯的希臘式神殿,估計遊行者稍晚些才會到那裡。但加斯帕看到許多人已經走到公園最西邊的林肯紀念堂前,也許是為了佔據觀看演講的最佳方位才這麼早去的吧。

  儘管媒體悲觀地認為會發生騷亂,但現場並沒有騷亂的跡象——難道這只是媒體的一廂情願嗎?

  人群周圍站滿了報紙雜誌的攝影記者和電視臺的攝像師。或許是因為加斯帕的流行歌星髮型,他們幾次將鏡頭對準了他。

  加斯帕開始在頭腦裡撰寫起報道來。他覺得遊行像森林裡的野餐,遊行者走在太陽照射的林間空地中,周圍的森林裡則潛伏著無數嗜血的捕食者。

  加斯帕隨著人群向西行走。黑人們穿著星期日做禮拜穿的服裝,男人們系著領帶,戴著草帽,女人們穿著印花裙,戴著頭巾。白人的穿著倒是很隨意。遊行的主題超越了種族隔離,海報上提到了選舉問題、就業問題和住房問題。隊伍中有來自工會、基督教會和猶太會堂的代表。

  加斯帕在林肯紀念堂附近遇見了杜杜。杜杜和一群女孩也正在朝同一個方向走。他們在臺階上的一個地方停下了腳步,從那裡可以清楚地看到舞臺的全貌。

  女孩們傳遞著一罐溫熱的可樂。加斯帕發現其中一些人是杜杜的朋友,另一些則只是跟過來的路人。女孩們對來自外國的加斯帕非常感興趣。演講開始前,加斯帕一直和她們閒聊。開始時,人群已經蔓延得無邊無際。他確信至少有十萬人。

  講壇樹立在林肯總統雕像前的一方大理石上。林肯的大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他眉梢立起,表情肅然。

  演講者大多數都是黑人,但也有包括拉比在內的少數白人。馬龍·白蘭度跳到臺上,揮舞著一支阿拉巴馬加茲登白人警察對付黑人用的電警棍。加斯帕喜歡伶牙俐齒的工會領導人沃爾特·魯特爾。魯特爾在演講中嚴厲地說:「如果不承認伯明翰的自由,我們就不能保衛柏林的自由。」

  人群這時變得騷動起來,開始大喊馬丁·路德·金的名字。

  金博士幾乎是最後一位演講者。

  馬丁·路德·金是個佈道者,而且是個非常好的佈道者。他用詞犀利,語調抑揚頓挫,演講能感動在場的每一個人。加斯帕非常羡慕這種與生俱來的能力。

  然而,金也許從來沒有對這麼多人布過道。很少有人在這麼多人面前布過道。

  加斯帕同時注意到,儘管遊行和演講進行得非常成功,如果美國不真正作出改變,也仍然沒有意義。「如果國家依然我行我素,那些認為黑人宣洩一番就會滿足的人將大失所望。」人群為每一句振聾發聵的話發出歡呼。「在黑人得到公民權之前,美國將不得安寧,」金警告說,「反抗的旋風將繼續震撼我們國家的基石,直至光輝燦爛的正義之日來臨。」

  臨近七分鐘演講的結尾時,金的演講越來越貼近《聖經》了。「如果我們的孩子依然被剝奪自我,依然沒有尊嚴,依然要在『白人專用』的標誌前折返,那我們就永遠得不到滿足。」他說,「『唯願公平如大水滾滾,使公義入江河滔滔。』」①

  ﹛① 摘自《舊約·阿摩司書》五章二十四節。﹜

  福音歌手馬哈莉婭·傑克遜在他身後的平臺上大喊:「我的主,我的上主啊!」

  「儘管眼下困難重重,但我依然懷有一個夢想。」他說。

  加斯帕感覺到金丟棄了準備好的講稿。他不再需要控制觀眾的情緒,而是從幾個世紀黑人所受的磨難中組織語言。加斯帕意識到黑人們描述痛苦都喜歡用《舊約》裡的《預言書》,尋求苦痛的安慰時都會用《新約》裡的《福音書》。

  金的聲音因情緒而顫抖,他說:「我夢想有一天,這個國家會站立起來,真正實現其信條的真諦:我們認為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

  「我夢想有一天,在佐治亞州的紅色山崗上,昔日奴隸的兒子能夠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同席而坐,親如手足——我懷有這樣一個夢想。

  「我夢想有一天,甚至連密西西比州——這個非正義的、充滿著壓迫的、熱浪逼人的荒漠之州,也會改造成為自由和公正的青青綠洲——我懷有這樣一個夢想。」

  他的演講非常有韻律,二十萬人的心弦隨著他的演講而搖動著。他又不僅僅是在演講——他的話像詩,像聖歌,像肅穆的祈禱詞。在每段話的最後,「我懷有這樣一個夢想」像基督教裡「阿門」的起應一樣令人心碎。

  「我夢想有一天,我的四個小女兒將生活在一個不是以皮膚的顏色,而是以品格的優劣作為評判標準的國家裡——今天我懷有這樣一個夢想。

  「我夢想有一天,阿拉巴馬州會有所改變——儘管該州州長現在仍滔滔不絕地說什麼要對聯邦法令提出異議並拒絕執行——在那裡,黑人兒童能夠和白人兒童兄弟姐妹般攜手並行——今天我懷有這樣一個夢想。

  「我夢想有一天,深谷彌合,高山夷平,歧路化坦途,曲徑成通衢,上帝的光華再現,普天下生靈共謁。

  「這是我們的希望。這是我將帶回南方的信念。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就能從絕望之山開採出希望之石。有了這個信念,我們就能把這個國家的嘈雜刺耳的爭吵聲,變為充滿手足之情的悅耳交響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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