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一八七


  德米卡繼續每天早晨去克里姆林宮上班。穿著一身藍色新西裝的葉夫根尼·菲利波夫得到了晉升,整天耀武揚威地在克里姆林宮裡走來走去。菲利波夫顯然是陰謀的一部分,因此得到了他的酬勞。

  兩天后的星期五,《真理報》刊登了赫魯曉夫辭職的消息。

  百無聊賴地坐在自己辦公室的德米卡發現,在報紙刊登赫魯曉夫辭職的同一天,英國首相也發生了更迭,貴族出身的保守黨領導人亞曆克·道格拉斯-休姆被工党領袖哈羅德·威爾遜在大選中擊敗。

  在德米卡看來,一個腐朽的資本主義國家尚能根據民眾意願,讓崇尚社會民主主義的工黨上臺,而代表人類先進生產力的蘇聯卻由一小撮所謂的精英密謀政權更替,之後才向溫順馴服的國民宣佈。

  英國甚至沒有禁止共產主義的傳播。有三十六名共產黨員參加了議會選舉,但沒有一人當選。

  一星期以前,德米卡會把這種專制看成共產主義優越性的一個方面,因為它更有利於改革。但現在,改革的希望破滅了,在可預見的未來,蘇聯的種種錯誤都得不到糾正。他知道妹妹會怎麼說:對改革的阻礙是現有體制的一個天然組成部分,這本身就是現有體制所造成的錯誤。但德米卡就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第二天《真理報》批判了主觀主義、輕率的教條主義、誇張其事以及其他一些赫魯曉夫的罪行。在德米卡看來,這完全是胡謅。現在發生的一切只是歷史的倒退。蘇聯高層拒絕進步,作出了更有利於自己的選擇:嚴格控制經濟、壓制不同政見、拒絕進行任何嘗試。這會讓他們更舒服些——並且讓蘇聯在財富、權力和全球影響力上繼續落後於西方。

  德米卡經常被勃列日涅夫招呼去幹些雜事。在赫魯曉夫去職後的一段日子裡,他和勃列日涅夫的一個助理共用一間辦公室。對德米卡來說,被趕出克里姆林宮只是時間問題。赫魯曉夫仍然住在列寧山。德米卡開始覺得自己和前上司還有存活的可能。

  一星期以後,德米卡得到了新的任命。

  維拉·普萊特納給他帶來了封有任命書的信封。維拉表情很悲傷,沒打開信封,德米卡就知道她帶來的是壞消息。他飛快地讀了一遍任命書的內容。任命書祝賀他被任命為哈爾科夫市委副書記。

  「媽的,」德米卡罵道,「哈爾科夫。」

  德米卡家族顯赫的名聲顯然沒能幫到他,他還是受到了身敗名裂的總書記的牽連。這是個斷崖式的降職。儘管工資有了提高,但錢在蘇聯根本沒什麼用。他會分到房子和車,但卻被發配到了遠離權力中心的烏克蘭。

  更糟的是,他將和娜塔亞相隔四百五十英里。

  德米卡沮喪萬分地坐在桌前。赫魯曉夫的政治生涯結束了,他的工作發生了大踏步的倒退,蘇聯也必將回到過去。在個人生活上,他和尼娜的婚姻亮了紅燈,唯一所愛的娜塔亞又將和他分居兩地。德米卡捫心自問,他到底哪裡做錯了?

  最近他沒怎麼去河畔酒吧喝酒。但那天晚上,德米卡從匹斯達回來後第一次去那裡就碰到了娜塔亞。娜塔亞的上司安德烈·葛羅米柯沒有被政變影響,仍然留任外交部長,因此娜塔亞還留在克里姆林宮當秘書。

  「赫魯曉夫給了我一件離別禮物。」德米卡告訴娜塔亞。

  「什麼禮物?」

  「他告訴我尼娜在和普什諾伊元帥私通。」

  「你相信嗎?」

  「我想是克格勃報告給他的。」

  「但還是有可能弄錯吧。」

  德米卡搖了搖頭。「她承認了。我們得到的小別墅恰好在普什諾伊元帥鄉間別墅的隔壁。」

  「哦,德米卡,真為你感到難過。」

  「我真想知道他們上床的時候,誰在照顧小格雷戈裡。」

  「你準備怎麼辦?」

  「我並不覺得非常氣憤。如果有膽量的話,我也會和你搞外遇。」

  娜塔亞的表情很不安。「別這樣說。」她說。她的表情快速變換著,從同情、悲傷、期待、害怕,迅速轉化為惆悵。她緊張地把亂糟糟的頭髮向後一捋。

  「無論如何都已經太晚了,」德米卡說,「我被派到哈爾科夫去了。」

  「什麼?」

  「今天得到了任命。我被派到哈爾科夫當副書記去了。」

  「我什麼時候才能見到你?」

  「也許永遠見不著了。」

  娜塔亞的眼中滿是淚水。「我不能沒有你。」她說。

  德米卡非常吃驚。他知道娜塔亞愛著他,但即使他倆單獨在一起的那天晚上,娜塔亞都沒如此赤裸裸地表達過。「你這是什麼意思?」德米卡呆呆地問。

  「你難道不知道我愛著你嗎?」

  「我不知道。」德米卡呆若木雞地說。

  「我一直都愛著你。」

  「為什麼沒告訴我呢?」

  「我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我丈夫。」

  德米卡早就預感到會是這樣。儘管沒有證據,但他很肯定,痛毆欺騙娜塔亞的黑市商人這件事就是尼克策劃的。有尼克這樣一個丈夫,娜塔亞自然不敢公開承認對另外一個男人的愛。因此,娜塔亞對他從濃情蜜意到漸漸疏遠就不難解釋了。「我想我也害怕尼克。」德米卡承認。

  「你準備什麼時候走?」

  「我叫了星期五的搬場車。」

  「這麼快啊!」

  「在辦公室,我已經被看作一個難以駕馭的危險人物了。他們不知道我會幹出些什麼來,希望我早點滾蛋。」

  娜塔亞拿出一塊白手帕擦了擦眼睛,然後把身體探過面前的小桌子。「還記得堆滿沙皇時期舊家具的那個房間嗎?」

  德米卡笑了。「我不會忘的。」

  「那張四柱大床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