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二〇三


  坦尼婭從直覺上願意相信安娜,這種直覺是她在蘇聯二十五年的生活練就的。她的這種直覺也有證據的支撐。首先,安娜是個正牌的英國人,而不是蘇聯人或東德人偽裝的英國人。其次,她不是共產黨人,也沒有故意在坦尼婭面前偽裝自己的政治信仰。第三,她的話裡沒有任何政治術語。在蘇聯長大的人都會無意中在談話中提到黨派、階級、幹部和意識形態等詞語。但安娜沒提過其中任何一個詞語。

  白綠相間的瓦爾特堡車等在展覽大廳外面。司機把坦尼婭帶到歐羅巴旅館,坦尼婭辦好了入住手續。在房間裡把東西收拾停當以後,坦尼婭馬上返回了大堂。

  坦尼婭不想引起任何人對她的注意,因此連去前臺問安娜·默裡房間號碼這種事都免了。飯店前臺至少有一個招待是斯塔西的線人,這個線人很可能會記錄下蘇聯記者尋訪英國編輯的事情。

  好在坦尼婭很快發現前臺後面許多寫著房間號碼、放著房間鑰匙和留言口信的小格子。坦尼婭封上一個空信封,在信封上寫上「安娜·默裡小姐」這幾個字,默不作聲地把信封遞給前臺的接待員。接待員立刻把信封放在了標著「305房間」的格子裡。

  格子裡放著把鑰匙,這意味著安娜·默裡這時並不在房間裡。

  坦尼婭走進旅館的酒吧,安娜也不在那裡。坦尼婭坐了一個小時,一邊喝啤酒,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下報道的草稿。接著她走進餐廳,但餐廳裡也不見安娜的蹤影。坦尼婭猜測安娜也許跟同事到萊比錫的哪個餐館吃飯去了。坦尼婭坐下來,點了萊比錫的一款風味素食,一邊吃菜一邊喝咖啡,然後離開了餐廳。

  走過大堂的時候,她又看了一眼前台後面的那些木格,305房間的鑰匙已經不見了。

  坦尼婭回到自己的房間,從手提箱裡拿出手稿,走到305房間門口。

  她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做了這事以後,她就有罪了。她把宣傳反蘇的小說帶到了西方,沒有任何理由可以原諒她這種行為。如果被人抓住,她這輩子也就完了。

  她敲了敲門。

  安娜開了門。她赤著腳,手裡拿著把牙刷,顯然正準備上床。

  坦尼婭把一根手指豎在嘴唇上,示意安娜不要出聲。然後她把文稿交給安娜,輕聲說:「兩小時後我再來。」

  隨後她回到自己房間,坐在床上不住地顫抖。

  安娜如果只是不接受這份文稿,那還不算很壞。如果坦尼婭錯判了她,安娜也許會覺得有義務向當局報告有人給了她一本反動小說。她可能會擔心如果保守秘密的話,自己也會因為參與密謀而遭到指控。安娜或許會覺得把坦尼婭對她的不當接近報告給當局才是最恰當的選擇。

  但坦尼婭知道大多數西方人都不會這樣考慮問題。儘管坦尼婭採取了種種防範措施,但安娜絕不會想到會因為讀一份手稿而獲罪。

  因此現在的主要問題變成了安娜是否喜歡瓦西裡的這部小說。丹尼爾喜歡瓦西裡的小說,《新世界》的編輯們也喜歡,但他們都是蘇聯人。外國人會有何反應?坦尼婭自信安娜會覺得這部小說寫得非常棒。但她能否被打動呢?她會為此而傷心嗎?

  十一點過幾分,坦尼婭又去了305房間。

  安娜拿著手稿開了門。

  她的臉上滿是淚水。

  她小聲說:「太令人髮指了,得讓全世界都知道這些事。」

  ***

  一個週五的晚上,戴夫發現桃色歲月的鼓手劉是個同性戀。

  以前他覺得劉只是有些害羞罷了。許多女孩想和玩樂隊的發生關係,化妝間有時甚至像個妓院,劉卻從沒因此占過哪個女孩的便宜。這並不奇怪:有人熱衷於此,有人卻不太喜歡。瓦利從不和這些女孩有瓜葛,戴夫偶爾會和幾個心儀的女孩出去,貝斯手布茲則是來者不拒。

  桃色歲月重新得到了現場表演的機會。《艾麗西亞,我想念你》登上了流行歌曲排行榜,佔據了第十九位,而且還在不斷攀升。戴夫和瓦利一起寫歌,希望做一張不只有正反面兩首歌的密紋唱片。一天傍晚,他們前往波特蘭街的英國廣播公司,為節目做預錄。為廣播公司做節目的報酬微乎其微,但卻是一個提升《艾麗西亞,我想念你》知名度的好機會。也許這首歌能借助電臺的傳播攀上排行榜的第一位呢。另外,正如戴夫說的那樣,一點點錢也夠花上好一陣子。

  他們在落日的餘暉下走出電臺大樓,決定去附近一家名叫「金色號角」的小酒館喝上一杯。

  「我不想喝。」劉說。

  「別鬧了,」布茲說,「你哪次拒絕過喝酒啊?」

  「那去別的酒吧吧。」劉說。

  「為什麼?」

  「我不喜歡那家。」

  「不想被糾纏的話,把墨鏡戴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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