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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九


  四十歲時,坦尼婭對自己的人生越發不滿意了。

  她問自己接下來四十年該怎麼活,覺得不能把生命浪費在追隨瓦西裡·葉科夫上面。坦尼婭冒著失去自由的危險,把瓦西裡的天才展現在世界人民面前。但她自己什麼都沒得到。是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坦尼婭心想。但該怎麼打算,她卻一點都不知道。

  她的不安在列昂尼德·勃列日涅夫的回憶錄獲得列寧文學獎的慶祝會上到達了頂點。這個獲獎結果非常可笑:蘇聯領袖的這套三卷本自傳既不真實,也不流暢,甚至都不是勃列日涅夫自己寫的,這套書由影子寫手為他代筆。然而,蘇聯作家協會卻把頒獎看成了一個舉辦聚會的機會。

  去聚會以前,坦尼婭把頭髮紮成了非法錄影帶《油脂》中奧利維亞·牛頓-約翰的馬尾式。新髮型並沒有像她想像的那樣讓她鼓起勁來。

  離開政府公寓大樓的時候,她在一樓大堂裡碰到了哥哥,把自己要去頒獎聚會的事告訴了德米卡。「你看好的戈爾巴喬夫作了篇虛情假意的演講,盛讚了勃列日涅夫的文學天才。」

  「米哈伊爾善於把握拍馬屁的時機。」德米卡說。

  「你最好能把他弄進中央委員會。」

  「他已經得到了喜歡他的安德羅波夫的支持,」德米卡解釋說,「我只要讓柯西金相信戈爾巴喬夫是天才的改革者就行。」安德羅波夫漸漸成為了克里姆林宮保守勢力的頭子,柯西金是改革派的代表。

  坦尼婭說:「能讓兩邊都同意,那就厲害了。」

  「他是個非同尋常的傢伙。盡情享受你的聚會吧。」

  聚會在作家協會簡樸的辦公室裡舉行,組織者設法弄來了幾箱巴格拉季昂,格魯吉亞香檳。在酒精的作用下,坦尼婭和她的塔斯社上司彼得·奧普特金大吵了一架。沒人喜歡不是記者的政治委員奧普特金。但因勢力大,這樣的社交聚會必須邀請他。他揪著坦尼婭的衣領譴責道:「教皇的華沙之行真是場災難!」

  在這個問題上,奧普特金的觀點沒錯。沒人會想到保羅教皇二世竟然是天才的宣傳家。在奧肯錫軍用機場一下飛機,保羅二世教皇立刻雙膝跪地,親吻波蘭的泥土。第二天早晨,教皇親吻故國泥土的照片上了西方報紙的頭版。坦尼婭知道——教皇一定也很清楚——這些報紙會通過地下途徑流入波蘭。坦尼婭私底下非常高興。

  丹尼爾,坦尼婭的上司,一直在聽他們對話。他插話道:「教皇乘坐敞篷車進入華沙,受到了兩百萬波蘭人的歡迎。」

  坦尼婭問:「兩百萬?」她還沒看到這個統計數字。「可能嗎?兩百萬是波蘭總人口的百分之五——波蘭每二十個人中就有一個去迎接教皇了嗎?」

  奧普特金生氣地說:「老百姓都到現場圍觀教皇去了,再控制新聞報道又有什麼意義呢?」

  對他這種人來說,控制意味著一切。

  奧普特金繼續說道:「他在勝利廣場的二十五萬人面前做了彌撒。」

  這個數字坦尼婭聽說了。非常驚人。因為這個事實令人揪心地表明瞭共產主義在波蘭失去民心的事實。除了擁有既得利益的特權階層,蘇聯的這套體制在長達三十五年的漫長歲月中沒能改變任何人。她用恰如其分的共產主義術語表明了自己的觀點。「波蘭工人階級一找到機會就向他們原先的反動派主子效忠。」

  奧普特金用食指戳了戳坦尼婭的肩膀,指責道:「這就是你們這些改革派堅持要教皇去波蘭的後果。」

  「胡說。」坦尼婭斥責道。包括德米卡在內的克里姆林宮改革派,的確曾敦促允許教皇訪問波蘭,但他們輸了,莫斯科吩咐華沙禁止教皇入境——可是波蘭共產黨沒有遵守莫斯科的命令。波蘭領導人愛德華·蓋萊克少有地違背了勃列日涅夫的旨意,這在蘇聯的衛星國中是不多見的。「讓教皇出訪的決定是波蘭領導人自己作出的,」坦尼婭說,「他們擔心禁止教皇訪波,波蘭人民會起義。」

  「我們很清楚該如何對付起義。」奧普特金說。

  坦尼婭知道頂撞奧普特金會危害自己的前途,但四十歲的她已經厭煩了對這種白癡唯唯諾諾。「波蘭領導層因為經濟上的壓力不得不同意教皇到訪,」她說,「波蘭從蘇聯得到巨額資助,但也希望從西方得到貸款。卡特總統訪問波蘭時態度非常強硬,他表明經濟援助必須同他們所謂的人權聯繫在一起。如果你想為教皇在波蘭取得的成功發難的話,那就去怪吉米·卡特吧。」

  奧普特金知道這是事實,卻不想承認。「我一再說,讓共產黨國家向西方銀行借錢是不對的。」

  坦尼婭本該離開,給奧普特金留點面子,但她控制不住激動的情緒。「那你就要面臨一個兩難選擇,不是嗎?」她說,「依靠西方的經濟援助能搞活波蘭的農業,使波蘭生產出足夠國民生活所需的食物。」

  「深化改革!」奧普特金憤怒地說,「你總是提出這種方案!」

  「波蘭人總能買到物美價廉的食物,所以他們從不鬧事。哪天政府對食品提價,他們准會鬧出些事情來。」

  「我們很清楚怎麼對付暴動。」說完,奧普特金便走開了。

  丹尼爾看上去有些困惑。「說得好,」他對坦尼婭說,「但他也許會讓你付出代價。」

  坦尼婭說:「我還想喝點香檳。」

  在酒吧,坦尼婭遇見了瓦西裡。他沒有伴兒。坦尼婭想起瓦西裡最近參加此類活動時總會拉上個放蕩的女伴,她很想知道今天他為什麼沒帶。但今晚她決定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問題。「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她對瓦西裡說。

  他遞給她一杯酒。「你不能再怎樣下去了?」

  「你心裡清楚。」

  「我希望我能猜到。」

  「我四十歲了,必須擁有自己的生活。」

  「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我不知道,這正是問題所在。」

  「今年我四十八歲,」瓦西裡說,「也有類似的感覺。」

  「什麼感覺?」

  「我不想再追女孩,或者說女人了。」

  她諷刺地說:「不追求——還是僅僅不勾搭?」

  「我覺察到你的懷疑了。」

  「你很敏銳。」

  「聽著,」他說,「我一直在想,我們是不是有必要再繼續假裝不認識對方。」

  「為什麼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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