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永恆的邊緣 | 上頁 下頁
三三七


  瑪麗亞看著廣告。伊維·威廉姆斯因為政治傾向上了好萊塢的黑名單,但在歐洲卻是個巨星。瑪麗亞記得在報道中看到過,伊維在個人品牌護膚產品上所掙的錢比她演電影加起來所掙的錢還多。

  「我和你從沒見過面,」加斯帕說,「但我在和維雷娜·馬昆德同居的時候,認識了你的教子傑克·傑克斯。」

  瑪麗亞機警地和他握了握手。和記者交談總會存在危險。不管你說了什麼,和記者的交談總會使你處於弱勢地位,因為之後總會對你究竟說了些什麼展開爭論。「很高興終於見到了你。」瑪麗亞說。

  「我很尊敬你的作為,」他說,「你至今所做的一切即便對白人男性來說也很不容易。對於一個非洲裔美國婦女來說,你取得的成就是令人驚訝的。」

  瑪麗亞笑了。加斯帕很有魅力——他就是靠這個讓人開口說話的。同樣他也完全不可信賴,他是那種為了一篇新聞報道可以出賣自己的母親的人。瑪麗亞不動聲色地問加斯帕:「你對歐洲的感受如何?」

  「現在這是歐洲最令人激動的地方,」他說,「我真是太走運了。」

  「太好了!」

  「不過,」加斯帕說,「這次出訪對布什總統來說卻遠遠談不上成功。」

  該來的還是要來,瑪麗亞心想。儘管同意加斯帕的分析,但她必須捍衛總統和國務院的政策。布什總統太膽小了,沒能取得東歐自由化運動的領導權。但瑪麗亞卻說:「我們覺得這可以算是一種成功。」

  「算了,你一定會這麼說。私下裡我想問問你,布什總統是不是敦促雅魯澤爾斯基——舊體制下的共產主義暴君——競選波蘭總統了呢?」

  「雅魯澤爾斯基也許是監督循序漸進的改革的最佳人選。」儘管不相信,但瑪麗亞卻還是這樣說。

  「布什把瓦文薩惹惱了。團結工會請求一百億美元的援助,布什卻只答應援助一億美元。」

  「布什總統是個小心行事的人,」瑪麗亞爭辯道,「他認為波蘭人首先需要改革他們的經濟,然後才能獲得援助。不然援助款就浪費了。總統是個保守派。加斯帕,你可能不喜歡,但美國人支持他這麼做。所以他們才會選他當總統。」

  意識到打開了瑪麗亞的話匣子,加斯帕開心地笑了,但他還要繼續對瑪麗亞施壓。「在匈牙利,布什總統為拆除圍欄對匈牙利政府表達了讚賞,而不是相反地繼續施壓。他反復告誡匈牙利人,路不要走得太遠,步子不要邁得太快。自由世界的領導人給出的這算是哪門子建議啊?」

  瑪麗亞沒有否定加斯帕的話。他說的絕對正確。她決定附和加斯帕。看著一輛運有側面印著法國國旗的狹長形狀的導彈的低貨架掛車從眼前經過,瑪麗亞靜心考慮了一會兒。然後她對加斯帕說:「你錯過了一條大新聞。」

  加斯帕狐疑地揚起眉毛。他很少受到這個方面的指摘。「說下去。」他帶著一絲感興趣的口吻說。

  「這不是正式採訪。」

  「那就算是非正式的。」

  瑪麗亞長時間地審視著加斯帕。「只有澄清了這個問題,我才會繼續往下說。」

  「我們已經在這個問題上達成了共識,我們的對話是非正式的。」

  「好吧。你可能知道總統得到的一些建議暗示戈爾巴喬夫是個騙子,開放和改革只是共產黨人的誑語,整個自由化進程只是誆騙西方喪失警惕,解除武器的圈套而已。」

  「這是誰給的建議?」

  答案是中央情報局的人,國家安全事務助理和國防部長。但即便是非正式訪談,瑪麗亞也不願對記者說出這些人的身份。她說:「加斯帕,如果不知道他們是誰的話,那你就不是我們心裡的那個名記者了。」

  加斯帕咧嘴一笑。「好吧,可你說的那條大新聞究竟是什麼啊?」

  「布什總統原本想接受這個建議——在他踏上這次旅途之前。我想告訴你的是,在歐洲的土地上目睹了歐洲存在的現實以後,布什總統也相應地改變了看法。他在波蘭說:『我興奮地感覺到,我正經歷著創造歷史的一刻。』」

  「我能在報道中引用這句話嗎?」

  「可以,他對我說了這句話。」

  「謝謝你。」

  「總統現在相信共產主義世界所發生的變化是真實而永久的,我們要給予謹慎的鼓勵,而不是自欺欺人說這種事沒有發生。」

  加斯帕長時間地看著瑪麗亞,瑪麗亞覺得加斯帕的目光裡包含有驚訝和尊重。「你說得對,」加斯帕思忖了一會兒,說,「這是條大新聞。迪克·切尼和布倫特·斯考克羅夫特這些華盛頓的冷戰分子看了這條新聞,一定會氣得發瘋。」

  「這話是你說的,」瑪麗亞說,「我可沒說過這種話。」

  ***

  莉莉、卡羅琳、愛麗絲和赫爾穆特駕車從柏林前往匈牙利的巴拉頓湖。和以往一樣,這一路要走兩天兩夜。路上,莉莉和卡羅琳唱了會唱的每一首歌。

  她們通過歌唱來掩飾心中的恐懼。愛麗絲和赫爾穆特準備嘗試逃到西方。沒人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莉莉和卡羅琳將會回到東德。雖然都是單身,但她們的人生卻屬於東德。她們痛恨東德現政權,但只是想反對,而不是想逃離。對愛麗絲和赫爾穆特來說就完全不一樣了,他們的人生還沒展開呢!

  莉莉僅僅認識兩個試圖離開東德的人:姐姐麗貝卡和哥哥瓦利。在跨越柏林牆的時候,麗貝卡的未婚夫掉下房頂,落得了終生的殘疾。瓦利把車從一個邊防軍人的身上軋過去,把軍人軋死了,因此而產生的創傷縈繞了瓦利很多年。他們的先例絕對稱不上圓滿。但現在的大形勢變了——難道不是嗎?

  在度假營度過的第一晚,他們遇見了一位名叫貝特霍爾德的中年男子。貝特霍爾德正坐在自己的帳篷外面,滔滔不絕地對六七個拿著啤酒罐喝啤酒的年輕人說話。「這難道不明顯嗎?」他用自信而帶有感染力的語氣說。「整件事就是斯塔西設的圈套。這是他們逮捕顛覆分子的一種新辦法。」

  一個坐在地上吸煙的年輕人似乎有所懷疑。「那他們是怎麼做的呢?」

  「穿過邊境以後,你就會被奧地利人逮捕。奧地利人把你押解給匈牙利警察,匈牙利警察會給你戴上手銬,把你送回東德。你會被直接送到利希滕貝格斯塔西總部的審訊室。」

  一個站在他旁邊的女孩問:「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