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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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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蘭西覺得這些樂手的日子過得挺滋潤的。她打算,等尼雷長大了,他應該上街去拉那「拉拉」(他把手風琴叫「拉拉」),她則去敲小手鼓,這樣大家就會丟錢給她,她發了,媽媽就不用幹活了。 儘管她會跟著三人樂隊跑,弗蘭西更喜歡的還是風琴表演。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有一個男子,拖一架小風琴過來。風琴上頭坐一隻猴子,穿鑲金邊的紅衣,頭戴一頂無簷小圓帽,帽帶子系在下巴上。猴子下身穿一條紅褲子,上面恰到好處地露一個洞,讓猴尾巴從洞裡伸出來。弗蘭西特喜歡那猴子。她會把自己買糖果的一分錢給它,就是想看它伸爪子到帽上敬禮的樣子。如果媽媽在,她也會拿本應放入錫儲蓄罐的一分錢,交給猴子主人,並嚴肅指示他不要虐待猴子。要是給她發現,她會報官的。她這些話那意大利人一句都不會懂,但還會給出同樣的回應。他會脫帽,謙卑地鞠躬,腿還那麼彎曲一下,嘴裡一個勁地高聲說:「明白,明白。」 那架風琴頗了不得。每次它過來,街上總像過節一般。拉風琴的男子頭髮烏黑、拳曲,牙齒潔白。他穿一條綠色布絨褲子,上身是一件褐色燈芯絨夾克,口袋裡拖出來一條紅色絲手帕。他戴著一隻圓耳環。幫他拖風琴的女子穿一身旋轉式的紅裙子,黃色上裝,戴兩個大大的圓耳環。 音樂聲丁丁當當,曲子來自《卡門》,或是《遊吟詩人》。那女子手裡搖著一個上頭帶有飾帶的小手鼓,無精打采地敲著,隨著節拍,還不時用胳膊肘敲一下。一曲奏完,她會猛然打個轉,露出髒髒的白襪子裹著的肥腿,還驚鴻一瞥地現出五顏六色的襯裙。 弗蘭西從未去注意她的肮髒和倦怠。她只是聽著音樂,看到那一閃而過的五顏六色,感受著那些鮮活的人物,感受著他們的魅力。凱蒂警告她千萬不要去跟這風琴跑。凱蒂說,穿這樣衣服的風琴手是西西里人。全世界都知道西西里人是黑手黨。黑手黨會綁架小孩,索取贖金。他們會把小孩綁走,丟個條子,讓人某時某刻帶一百塊去墓地,條子上還印有一隻黑手印。媽媽就是這麼說風琴樂隊這些人的。 風琴樂隊離開多日後,弗蘭西還想像自己就是風琴手。她會哼自己所能記得的威爾第的曲子,胳膊肘會去敲一個餡餅盤子,想像那是手鼓。遊戲結束,她會在紙上描出自己的手,用黑蠟筆染黑。 有時候弗蘭西會猶豫一番。她不知道長大後應該去參加樂隊,還是做風琴女。要是她和尼雷也能有一架小風琴和一隻猴子就好了。這樣他們就可以一分錢不花,成天和猴子玩,還可以四處演奏,看小猴子敬禮。人們會給很多錢,猴子會和他們同吃同喝,說不定晚上還可以睡在她床上。這個職業看來很不錯。弗蘭西將自己的意圖告訴媽媽時,凱蒂給了她當頭一盆冷水,告訴她別犯傻了,猴子身上有蝨子,她絕對不肯讓猴子進門,來睡家裡乾乾淨淨的床。 弗蘭西想像著自己當手鼓女,但接著又想,這麼一來,她得當黑手黨,去綁架小孩子,而她很不願意這樣,不過在紙上畫只黑手還是挺好玩的。 街上總是有音樂。在那遙遠的夏日,布魯克林的街上總是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日子總是歡快的。但是那些臉上還有嬰兒印跡的瘦瘦的小孩子牽著手,圍在一起,唱那些單調的歌曲,卻又為這個夏日增添了幾許憂傷。她們才四五歲,卻過早地成熟,想著怎麼安頓自己了,這讓人感到憂傷。那《藍色多瑙河》被樂隊演奏得如此拙劣,卻又是如此憂傷。猴子鮮紅的帽子下,眼神也是哀傷的。風琴的演奏聲音明快而響亮,可是那調子卻又那麼憂傷。 甚至游吟歌手來後院的時候,唱的也是這樣的歌謠: 〖要是我有辦法, 決不讓你老去。 聽來也頗憂傷。他們都是些流浪漢,無非是餓得想混口飯吃。他們沒有音樂天分,只有一身膽量。他們也只能站到院子裡,手拿著帽子,大聲歌唱。遺憾的是,這膽量也無法讓他們在這世上有什麼進步。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他們會和布魯克林的其他人一樣陷入迷惘。那時候的陽光還明亮,可是光線已經稀薄,照在身上,也不覺暖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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