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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第十九章

  弗蘭西對學校期望很高。防疫針一打,她頓時分清了左手右手。她想一進學校,還不知會發生多麼偉大的奇跡呢。她想,頭一天上學回家後,一定就會讀書寫字了吧。可是頭一天結束,她不過是帶著血糊糊的鼻子回家了。那天她去飲水處喝水,發現水龍頭湧出的根本不是汽水。有個大一點的孩子還跑過來,摁住她的頭往水槽的石沿上撞,把她鼻子給撞出血了。

  另外,本來一個人坐的桌子和椅子,她卻要和另外一個小女孩一起合用,她不由感到失望。上午,她驕傲地接過班長發的鉛筆,而三點的時候,鉛筆卻被另外一個班長收走,她也是老大不情願的。

  在學校裡呆了才半天,她就知道自己當不了老師的寵物了。這項特權是留給一小撥兒女生的……她們的頭髮清清爽爽地拳曲著,身上穿著乾乾淨淨的裙子,頭上打著簇新的蝴蝶結。她們是附近那些有錢店鋪老闆家的孩子。弗蘭西注意到,老師布裡格斯小姐一見她們就滿臉堆笑,把她們安排在前排最好的座位上。這些寶貝學生無需合用課桌椅。布裡格斯小姐和這些天之驕子講話的時候,話音輕柔,而見到那些邋邋遢遢的大多數,她一張口就吼。

  弗蘭西和同類孩子擠在一起。第一天她學的東西,多到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發現,在這個偉大的民主國家,人竟也分成三六九等。老師幾副面孔對人,讓她困惑不解,而且感到傷心。顯然,老師恨她,恨她這類學生,並非有什麼具體原因,只不過是他們出身貧寒。看老師那臉色,這些人似乎就不該進校門,她卻要忍受著他們。她於是就養成了這麼一副德性,將就著對付學生。至於學習,她只是吝嗇地拋點零碎的知識,喂喂他們。就如同衛生中心的醫生一樣,她似乎也覺得這些孩子簡直無權生活於人世間。

  照說,那些棄兒般的學生應該自覺團結起來,一致對外,不讓外在這些東西作弄自己。實則不然。老師恨他們,而他們則互相仇恨。他們彼此之間說話的時候,也模仿老師那樣大吼大叫。

  老師每回總能揪出一個倒霉的孩子當替罪羊。揪住這可憐的孩子,老師會嘮叨一通,折磨一通,或是把那老處女的怨憤傾瀉出來,將孩子罵得狗血噴頭。等老師將這孩子修理完畢,其他孩子有樣學樣,一個個向這孩子興師問罪來了。老師心上喜歡的那些學生,他們通常也會去拍拍馬屁。或許,這麼一來,他們覺得自己離老師的浩浩皇恩更近一步了。

  學校看起來外觀醜陋,設施簡陋,只能容納一千學生,結果卻收了三千。孩子們中間常流傳些下流故事。其中一個故事的主角是菲弗爾小姐,一個皮膚蒼白的金髮女老師,好咯咯笑,笑聲尖利。當她囑咐班長看管班級,她自己要「去辦公室一下」,其實她是要下地下室,和清潔工胡搞。還有一個故事在受害的小男孩中間流傳,與女校長有關。女校長是一個肥胖的中年婦女,皮厚心黑,性情暴戾,身上穿著飾有閃光金屬片的裙子,嘴裡總有粗釀杜松子酒的氣味。這位校長大人有回把幾個調皮男生叫到辦公室,讓他們脫褲子,好讓她用藤杖抽打屁股。(女孩子則隔著衣服打。)

  當然,體罰違反了學校規定。可是外頭誰知道呢?誰會說出去呢?挨打的孩子一定不會說。該社區有一個「優良傳統」,要是哪位家長聽說孩子在學校裡挨打了,回家還要補打一頓,以懲罰他在學校不聽話。所以這些孩子遭到懲罰也只有受著,不吱聲,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這些故事最醜陋的一面是:它們髒歸髒,卻全都是真的。

  1908至1909年間,該地區公立學校唯一的辦學方針是粗暴。這時候的威廉斯堡,大家還不知兒童心理學為何物。教學要求倒是簡單:高中畢業,再上兩年師範完事。很少有幾個老師能真正勝任自己的工作。她們之所以去教書,因為這是少數幾個她們能找到的工作之一,而且教書比去工廠上班錢多些,還有漫長的暑假,到退休的時候,還能拿退休金。她們去教書,是因為沒有人願意娶她們。那時候,結了婚的女子是不准教書的,所以老師很多都是欲火中燒,行為舉止神經兮兮的。這些沒孩子的女人,靠著一種扭曲的權威,把自己滿腔的憤怒,傾瀉給其他女人的孩子。

  最殘酷的老師家庭出身卻類似於這些被她們虐待的孩子。仿佛對這些不幸的孩子嚴酷一些,她們就能把自己可怕的背景驅散一般。

  當然,不是所有老師都這麼壞。偶爾也會出現個把好老師。這老師會和學生同苦同悲,儘量幫助他們。不過這些女老師都做不長。要不很快嫁人,離開教師行當;要不就被同行排擠,捲舖蓋走人。

  學校還有一事很可怕,但其雅稱卻是「出去一趟」。學校叮囑孩子要在離家上學前解手,然後等到午餐時才可以上廁所。學校本該有課間休息,但是很少有孩子能真正享受到課間休息。通常情況下,廁所人太多太擠,孩子們根本擠不過去。即便能擠過去(五百個孩子卻只有十個廁所位子),地方卻都被學校裡十個最兇狠的孩子占了。他們站在入口,擋住不讓任何人進去。面前大批孩子可憐巴巴在央求,這些小霸王卻不為所動。有幾個孩子交出一分錢的費用,但是大部分孩子出不起錢。這些小霸王一直霸佔著那裡,直到上課鈴響起來。究竟這麼可怕的遊戲有何樂趣?鬼才會知道。老師從來不懲罰這些孩子,反正她們也不上學生的廁所。孩子們則一個個守口如瓶,一個字都不透露。再小的孩子都知道亂嚷嚷對自己沒好處。他們知道,要是打小報告,回頭會被人整得死去活來。就這樣,這種邪惡的遊戲周而復始地繼續著。

  理論上說,孩子如若提出請求,是可以出去解手的。學校有個隱晦的體系。豎一根手指在空中,代表自己想出去一下解決小的。豎兩根手指,則說明是要多呆一會兒解決大的。不過鐵石心腸的老師覺得煩了,就說這不過是孩子們想逃課的花招。她們認定孩子們有足夠的休息和午餐時間可用。就這樣,她們私底下決定,不顧學生舉手休息的要求了。

  當然,弗蘭西注意到,坐在前排那些衣著光鮮的孩子——老師的寵物——任何時間出去都可以,不過這似乎要另當別論。

  至於其他孩子,其中一半人的身體作息,已經根據老師的要求調整了過來,另外一半孩子只有長期尿褲子了。

  弗蘭西的「出去一趟」問題,茜茜姨媽幫她解決了。自從凱蒂和約翰尼規定她不許上門後,她就沒有見過兩個孩子,心裡著實想念。她知道孩子們開學了,便鐵了心要瞭解他們上學的情況。

  這是11月份的事情。廠裡事情不多,茜茜下了崗。學校放學的時候,她在學校那條街上晃蕩。她心裡想,要是孩子們回家說撞見了姨媽,聽起來也像是巧遇。在人群當中,她首先看到的是尼雷。一個大孩子把尼雷的帽子掀掉,扔在地上跺了幾腳,然後跑開了。尼雷則找了個個頭更小的孩子,掀他的帽子,踩幾腳,然後同樣跑開。茜茜抓住尼雷的胳膊,可是尼雷尖叫一聲,扭開茜茜的手,沿著街道跑開了。茜茜很傷心,但意識到尼雷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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