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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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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拿著那本載有她文章的校刊,站在小推車邊上,再一次看著校刊上的名字:《冬日》,作者弗蘭西斯·諾蘭。她想她該做點什麼,彌補自己沒有對喬安娜微笑的錯誤。她想到了自己寫的作文。她對作文十分自豪。她很想秀給爸爸、艾薇姨媽和茜茜姨媽看。她想永久保留,每回看著了都會有那種溫暖而美好的感覺。如果她送出去了,她再也無法買到另外一份。不過她還是把校刊放在了嬰兒的枕頭下,校刊翻到她作文的那一頁。 她看到嬰兒雪白的枕頭上有幾滴小小的血滴。她仿佛又一次看到了那嬰兒,細細的血流從臉上流下來。她仿佛看到嬰兒伸出小手讓媽媽抱的樣子。一陣難過湧上弗蘭西心頭。這難過勁過了之後,她感到渾身無力。這難過接著又如潮水般湧來,再次消退,如此往復。她摸索著下到屋子的地下室,找了個暗處,坐在麻袋上等著,而此時那難過一陣陣向她湧來。一陣難過消退之後集聚力量準備重新沖刷她的時候,她都在發抖。她只有緊張地坐在那裡,等著它消失。如果不消失的話,她會死的——她真的會死的。 過了一段時間,這些感覺越來越弱,每次間隔也越來越長。她開始思考了。她覺得現在知道喬安娜給自己的「前車之鑒」是什麼了,只是這並不是她媽媽所想的「前車之鑒」。 弗蘭西記得喬安娜。晚上從圖書館回家,她常常會路過喬安娜家的房子,看到她和一個男孩在門廳裡緊緊地抱在一起。她看到那男孩溫柔地拂著喬安娜的頭髮。她看到喬安娜抬手摸他的臉。在街燈下,喬安娜面容安詳,如癡如夢。這樣的開端,竟造就了這些羞辱,帶來了這個孩子。為什麼?為什麼?那個開端是如此溫柔,如此合理。為什麼這個結局? 她記得有個扔石頭的女人也是結婚才三個月就生了孩子的。弗蘭西還記得,參加婚禮的人群一起去教堂的時候,她就和其他孩子站在路沿上看呢。新娘上雇來的馬車之前,弗蘭西看到了那象徵處女的婚紗下,她腆著大大的肚子。她看到新娘父親的手緊緊抓住新郎的胳膊。新郎烏著眼圈,看起來悲悲戚戚的。 喬安娜沒有父親,沒有男性親屬。沒有人拽著男孩的胳膊拉他去舉行婚禮的祭壇。這是喬安娜的罪過,弗蘭西想。她其實並不壞,只是沒法把男孩子帶到教堂裡去成親。 事情的來龍去脈弗蘭西也無從得知。事實上,那個男孩愛喬安娜,而且願意在使她遇到所謂「麻煩」之後迎娶她。可惜這男孩家裡有媽媽和三個姐姐,大家七嘴八舌一勸,他打消了這個想法。 別傻了,她們告訴他。她一無是處。她一家人都一無是處。再說了,你怎麼知道孩子是你的?她跟你這樣,保不准也跟他人一樣。哎呀,女人的狡猾你不知道的多了。我們知道。我們也是女人。你這人太善良了,心腸太好了。她說孩子是你的你就信了。她在撒謊呢。兒啊,你可不要上當哪。兄弟啊,你別上鉤啊。你要是真想結婚,找個良家女子,一個神父不操辦婚禮就不跟你上床的女子。你要是和這個女的結婚,你就不是我兒子;你就不是我們的弟弟。孩子是不是你的這根本沒個准。你就是上班了都會為這事情操心。你上午上班去,天知道誰會溜上你的床,有你操不完的心呢。是的,兒啊(兄弟啊),女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我們可清楚了。我們是女人。我們知道女人咋回事。 那男孩也好勸,這麼一說也就聽了。他的這些女家人給了他錢,他在新澤西找了個地方住,找了個工作做。她們不會跟喬安娜講他去哪裡了。他再也沒有見到她。喬安娜後來沒有結婚,卻把孩子生下來了。 弗蘭西猛然間驚恐地發現,她似乎有病。這樣一想,那傷痛的潮水停住了,不再沖刷她。她伸手放在心口,想感受到她肉下那鋸割般的感覺。她聽爸爸不知道唱過多少關於心的歌曲:心碎的滋味,心痛的感覺,心在跳舞,心的沉重,心喜極而跳,心憂傷無窮,心的反復,心的寧靜。她相信心真的會有這些動作和感受。她很害怕,擔心她的心已經因為喬安娜的孩子而破碎了。血離開了她的心臟,流出了她的身體。 她跑上樓,回到自家的屋裡去照鏡子。她的眼睛下面有黑眼圈,她的頭很痛。她躺在廚房一張舊的皮沙發上,等著媽媽回家。 她把地下室裡的感受告訴了媽媽。她沒有提喬安娜。凱蒂歎了口氣說:「這麼快?你才十三歲。我以為還要再過一年。我十五歲時候來的。」 「那麼……那麼……這事沒有什麼了?」 「很自然,所有女人都會遇到。」 「我還不是女人。」 「遇到這事,說明你正從女孩變成女人。」 「那會不會停住啊?」 「過幾天就好了。一個月後又繼續。」 「這樣下去會多久?」 「會很長時間,等你到了四五十歲就停了。」她沉思了一會兒,「我媽媽生我的時候五十了。」 「哦,原來這和生孩子有關係。」 「是的。記住你得給我規規矩矩的,因為你現在可以生孩子了。」喬安娜和孩子的形象在弗蘭西的腦海裡閃過。「你不能讓男孩親你。」媽媽說。 「親我我就生孩子了?」 「不會。不過這麼親一親,就會發生些別的事,別的事情會讓你生孩子。」她又補充了一句。「你就想想喬安娜好了。」 凱蒂並不知道街上發生的事情。喬安娜她只是碰巧想到而已。可是弗蘭西以為她有過人的洞察力。她帶著一種新的崇敬看著媽媽。 記住喬安娜。記住喬安娜。弗蘭西哪裡會忘掉呢?從那時候起,想到那些扔石頭的女人,弗蘭西心裡就恨女人。她痛恨她們的陰險邪惡。她不信任她們的本能。她厭惡她們對彼此的不忠和殘酷。所有扔石頭的人當中,沒有一個人為那女孩子說一句話,唯恐惹禍上身,被當成喬安娜的一路貨色。唯有那個路過的男子還說了幾句人說的話。 多數女人有個共同點:生孩子吃過大苦。這本該成為一條紐帶,將她們聯繫到一起,應該讓她們互相關愛,互相保護,對付男人的世界。可是生孩子的痛苦似乎讓她們的心靈和靈魂都縮小了。她們湊在一起的時候只會有一種結果:踐踏別的女人……直接扔石頭,或者是說惡毒的閒話。她們只有在做起這些壞事的時候,相互之間才有些忠誠。 男人就不同。他們或許相互仇恨,可是他們會團結起來對付世界,對付任何一個讓男人倒霉的女人。 弗蘭西打開日記本,在關於狹隘的那一段之下,她空了一行寫道: 「只要我活著,我就不會結交任何女性朋友。我不會再相信任何女人,媽媽或許可以例外,有時候艾薇姨媽和茜茜姨媽也可以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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