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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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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艾薇還是將玻璃球狀的汽燈從客廳燈架子上拿過來,用肥皂在上面抹了一層,放在臥室燈架子上。汽燈點著後,是那種柔和、發散的光線,不刺眼了。這時候是5月的夜裡,可是艾薇還是在爐子裡生了火。她向弗蘭西發號施令。弗蘭西跑來跑去,將水壺裝滿水,放到火上。她又把搪瓷臉盆洗好,裡面倒了一瓶橄欖油,然後放在爐子後。洗衣籃裡的髒衣服弗蘭西給倒了出來,裡面放上了一條破爛但是乾淨的毯子,放在靠近爐子的兩張椅子上。艾薇將廚房裡所有盤子都拿到烤箱裡加熱,然後叫弗蘭西把熱盤子放到籃子裡,等它們涼下來了,就拿出來,換上熱盤子。 「你媽媽有沒有寶寶的衣服?」 「你認為我們是什麼人,連寶寶衣服都不準備?」弗蘭西帶著嘲諷口氣說。然後,她拿出全套嬰兒衣服來,簡直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四件手工做的法蘭絨小和服,四條頭飾帶,一打手工縫邊的尿布,還有四件有些脫線的小襯衫,這襯衫是她和尼雷小時候依次穿過的。「除了襯衫外,其他都是我做的。」弗蘭西自豪地說。 「嗯。看來你媽要生男孩。」艾薇說,看著和服上藍色的羽毛狀刺繡針腳。「算了,還是等著瞧吧。」 茜茜到來之後,兩姐妹都進了臥室,讓弗蘭西在外面等。弗蘭西聽著她們的談話。 「該去找接生婆了。」茜茜說,「弗蘭西知不知道她住哪兒?」 「我沒安排接生婆,」凱蒂說,「家裡哪裡有五塊錢請接生婆啊?」 「這個,其實茜茜和我可以湊,」艾薇說,「如果你……」 「等等,」茜茜說,「我生過十個——不——十一個孩子。你生過三個,凱蒂兩個。我們三人一共生過十六個孩子。我們應該是接生專家了吧?」 「也罷。我們自己來接生。」艾薇也拿定了主意。 她們關上了臥室門。弗蘭西現在能聽到講話聲音,可是聽不清內容。她不喜歡兩個姨媽這樣把自己關在外頭。要知道,她們沒來的時候,這裡還是她做主呢。她把冷盤子從籃子裡拿出來,放進烤箱,又拿出兩個熱盤子。她突然感到無邊地孤寂。她多麼希望尼雷在家,兩個人可以說說小時候的事情啊。 弗蘭西睜開眼睛的時候吃了一驚。她不可能是在瞌睡吧,她想。不可能。她摸了摸籃子裡的盤子,是涼的。她趕緊換上熱盤子。籃子必須保暖,好迎接寶寶。她聽著臥室裡的聲音。自她打盹後,這聲音似乎變了。裡面不再是慢悠悠的走動,也沒有了那種輕鬆的交談。兩個姨媽似乎在裡面腳步匆匆地跑來跑去,說話也是用那種急促的短句子。她看了看鐘,是九點半。艾薇從臥室出來,順手將門關上。 「這兒是五毛錢,弗蘭西。你去買四分之一磅甜黃油、一盒子蘇打餅乾、兩個臍橙。告訴那人你要臍橙。就說是給一個生病的女士買的。」 「可是所有商店現在都關門了。」 「去猶太城。他們一直會開門。」 「我明天早晨去。」 「聽我的。」艾薇厲聲說。 弗蘭西很不情願地去了。下最後一段臺階的時候,她聽到了一聲慘叫。她停住了,猶豫是回去,還是繼續走。她想起了艾薇姨媽嚴厲的命令來,便接著下樓。到了外面大門口的時候,又傳來一聲痛苦萬狀的慘叫。她如釋重負地走到街上。 在這些公寓中的一套裡,那猿猴一樣的卡車司機,不顧妻子的十二個不情願,令她準備上床。這時候他聽到了凱蒂的慘叫,嘴裡說了聲:「天哪!」第二聲慘叫傳來時,他說:「但願她不要讓我一晚上都睡不好。」他那個孩子般的妻子脫了衣服,邊脫邊哭。 弗洛茜·加迪斯和她媽媽坐在廚房裡。弗洛茜又在縫製一件禮服,這是用白緞子做的。她與弗蘭克的婚事已經一拖再拖,這禮服是她和弗蘭克婚禮上用的婚紗。加迪斯夫人在給亨尼編一隻灰襪子。當然亨尼人已經死了,可是他媽媽一輩子一直都在給他編灰襪子,現在已經是積習難改了。加迪斯夫人聽到那聲慘叫時,她打漏了一針。 弗洛茜說:「男人尋歡作樂,女人呢,就只有受苦。」她媽媽一言不發。聽到凱蒂慘叫出聲,她渾身顫抖起來。「縫這服裝居然要縫兩個袖子,」弗洛茜說,「這很搞笑啊。」 「是的。」 她們各自忙著手頭的活,都沒有說話。後來弗洛茜打破了沉默。「我在想這些值得嗎?我是說生孩子。」 加迪斯夫人想到了死去的兒子和一隻胳膊有殘障的女兒。她什麼也沒有說,一味低頭編織。她已經回到打漏一針的地方了。她努力要把漏掉的地方補起來。 廷莫爾家兩個乾癟的老處女躺在堅硬而冷清的床上。她們在黑暗中摸到對方的手。「你聽到了嗎,姐姐?」麥吉小姐問。 「她的時候到了。」莉齊小姐說。 「這就是老早以前哈維向我求婚,我沒有答應的原因。我就怕這個,我怕啊。」 「這個我不知道怎麼說好。」莉齊小姐說,「有時候我覺得受點痛苦,遭遇些不快,鬥一陣,喊一陣,甚至去受那活罪,都比這樣……平安無事好。」她等著,直到最後一次尖叫消失。「至少她知道她活著。」 麥吉小姐無言以對。 諾蘭家過道對面的屋子空著。樓裡另外一戶人家是個波蘭裔的碼頭大錘工,和他的妻子以及四個孩子住一起。他正從罐裡往桌子上的玻璃杯裡倒啤酒,突然聽到凱蒂的喊叫。 「這些女人!」他輕蔑地哼了聲。 「你給我閉嘴!」他老婆厲聲說。 這棟樓裡的女人,每次凱蒂叫出來的時候,她們都一陣緊張,隨著她一起受苦。這是女人唯一共同的東西。她們唯一能全部認同的,是生育的痛苦。 弗蘭西沿著曼哈頓大道走了好久,才找到一家開門的地方,一家猶太人的奶品店。她又去別的商店,買到餅乾,後來又找了一個水果攤,買到了臍橙。回來的時候,她看了看奈普雜貨店的大鐘,發現快到十點半了。她其實對時間並不在乎,只是媽媽好像很看重。 走進廚房,她感到了一些異樣。屋子裡有了一種新的平靜,還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氣味,新的氣味,淡淡的香氣。茜茜背對著籃子站著。 「你添了個小妹妹了。」她說,「你覺得怎麼樣?」 「媽媽怎樣?」 「你媽媽沒事。」 「你們就是為了這個打發我出去的吧!」 「我們覺得你已經十四歲,懂不少東西了。」艾薇從臥室裡出來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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