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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茜茜的預產期是11月。凱蒂和艾薇想方設法繞開這個話題不和茜茜談。她們倆認定這回又產死嬰。她們覺得,現在越是不和茜茜講,將來茜茜就越不會記得。不過茜茜幹了件驚天動地的事情,弄得大家想繞開這個話題都繞不過去了。她宣佈,臨產前,她要上醫院,要找醫生。 她的媽媽和妹妹都驚呆了。羅姆利家的女人生孩子,從來沒有過上醫院的說法,從來沒有!這事情看來不大對頭。生孩子總歸要找接生婆、鄰居家的某個女人,或者自己的媽媽來。這種事情只能偷偷來,關著門做,不能讓男人在場。生孩子是女人的事。至於醫院,大家都說那是大家去死的地方。 茜茜說,她們都落伍了,接生婆過時了。她還自豪地宣佈,這一切都不是她自己做主的。是她家史蒂夫的主意,他堅持要上醫院,找醫生。這還不算完。 茜茜的醫生是個猶太人! 「怎麼啦,茜茜?為什麼要這樣?」兩個妹妹吃驚地問。 「遇到這種時候,猶太醫生比基督徒醫生更有同情心。」 「我對猶太人本來沒有什麼特別看法,」凱蒂開口了,「可是……」 「這麼說吧。艾倫斯坦醫生看著大衛之星禱告,基督徒看著十字架禱告,可是這些東西和他的醫術毫無關係啊。」 「不過找醫生也該找個有同樣信仰的吧,畢竟這個時候關係到……」(凱蒂本來想說「生死」,還好沒說出口)……「出生。」 「得了吧你,寶貝兒!」茜茜輕蔑地說。 「物以類聚嘛。也沒看哪個猶太人找基督徒醫生啊。」艾薇說。她認為自己說到了點子上。 「他們幹嗎要找呢?」茜茜反駁了,「哪個不知道猶太醫生最聰明?」 茜茜生孩子的過程和以前一樣。只不過有醫生幫忙,生得更輕鬆些。孩子生下來後,她緊緊閉上眼睛。她不敢看。這以前她一直肯定孩子能活。可是真到了這時候,她又覺得孩子活不成。最後,她還是把眼睛睜開了。孩子躺在附近一張桌子上,靜靜的,身上是青色。她把頭扭到一邊。 「又這樣了。」她在想,「一次一次又一次,都這個樣子。都十一回了。我的上帝啊,為什麼不給我留個活的?十一個中間,怎麼就不給我一個活的?再過幾年,我就無法再生孩子了。一個女人活這一輩子,一個活的孩子都沒有生過,難道就這麼一生……唉,上帝啊,為什麼要這麼詛咒我?」 這時候她聽到了一個詞。她聽到了一個以前沒有聽到過的詞。她聽到了「氧氣」這個詞。 「快點!氧氣!」她聽到醫生在說。 她看到醫生在孩子周圍忙乎。她看到一個巨大的奇跡發生了。她媽媽以前講過不少聖徒的奇跡,但是茜茜這回目睹的奇跡比這一切都要奇妙:她看到那青色變成了充滿生命的白色。她看到一個沒有生命氣息的嬰兒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啼哭。這是茜茜第一次聽到自己生下來的嬰兒在啼哭。 「孩子……是不是……活的?」她問。她簡直不敢相信。 「不是活的是什麼?」醫生不容置疑地聳聳肩,「你這兒子很健康,我看不亞於我以前看過的任何一個孩子。」 「你肯定他會活下去?」 「這有什麼好懷疑?」他又聳聳肩,「除非你讓他從三層樓上掉下去。」 茜茜把醫生的手抓過來,親吻個沒完。對這種情感的外露,外邦醫生①總是感到難為情,而艾倫·艾倫斯坦醫生絲毫沒有難為情。 ﹛① 猶太人常稱猶太之外的人為外邦人。﹜ 茜茜將這孩子取名為「史蒂芬·艾倫」。 「我不知道看了多少回都沒有走眼過。」凱蒂說,「一個不育的女人領養個孩子,眼睛一眨,奇跡就來了!只要一兩年,她自己肯定就能生。好像上帝終於認識到了她的好意。也好,茜茜這樣可以帶兩個孩子,這比帶一個孩子強。」 「小茜茜和小史蒂芬只差兩歲。」弗蘭西說,「就跟我和尼雷一樣。」 「是啊。兩個人可以互相做伴。」 茜茜產下活嬰一事全家說來說去,直到威利·弗裡特曼姨夫成了新的話題。威利想去當兵,可是被刷了下來。他索性把牛奶公司的工作辭了,回到家裡,宣佈自己是個窩囊廢,然後上了床。第二天早晨到了,他還不起床。又過了一天,他還是不起床。他說他就這樣睡在床上,再也不起來了。他聲稱他一輩子都是窩囊廢,就這樣窩囊廢到底,一直窩囊死拉倒,早死早好。 艾薇找兩姊妹求助。 艾薇、茜茜、凱蒂和弗蘭西站在那張巨大的銅床前,看著窩囊廢大人如何安置自己。威利掃視了一眼這些堅強的羅姆利家的女子,哀哭著說:「我是個窩囊廢。」然後他將毯子扯起來,蓋住頭。 艾薇將丈夫交給茜茜。弗蘭西看著茜茜如何對付他。茜茜將這可憐的小個子抱到自己胸前,好言相勸。她說並非所有大丈夫都要上戰場——有很多英雄人物在軍工廠上班,每天也一樣冒著生命危險。她跟他講啊講,把威利給講得激動起來了。威利覺得自己也可以為戰爭出一臂之力了。他從床上跳起來,要艾薇姨媽給他找褲子,找鞋子。艾薇姨媽為他忙乎了一陣。 史蒂夫在摩根大道的一家軍工廠上班,已經做到工頭了。他給威利找了個事做,收入不錯,加班發一倍半工資。 羅姆利家族有個傳統:男人的小費他們都自己留起來。第一次拿到加班工資後,威利給自己買了一個銅鼓和兩面鑼。晚上不加班,他就在自家前屋練習敲鑼打鼓。聖誕節時,弗蘭西送了個口琴給他。他將口琴拴到一根棍子上,棍子綁在腰上,這樣手不拿口琴都可以吹,就好比騎自行車不扶車把手一樣。他試圖吉他、口琴和鑼鼓一起演奏,想弄個一個人的樂隊。 就這樣,到了晚上,他就坐在前屋,口琴、吉他和鑼鼓一起上,吹吹彈彈,敲鑼打鼓,並為自己的窩囊憂傷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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