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遠山淡影 | 上頁 下頁 |
| 三三 |
|
|
|
緒方先生不由自主地點點頭,然後端起碗接著吃飯。我看了他一會兒。 「紀久子真是個孝順的女兒啊,爸爸,」我說,「大老遠地從大阪過來。她一定很想念您。」 「我想她是覺得有必要偶爾離開一下她的公公。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她為什麼要跑這麼老遠。」 「您太壞了,爸爸。我肯定她是想您了。我要把您的話告訴她。」 緒方先生笑了。「可這是真的。老渡邊像個軍閥似的統治他們。每次南下,他們都要說他變得多麼的讓人難以忍受。我自己是相當喜歡這位老人的,但不可否認他是個老軍閥。我猜他們會喜歡一個類似這裡的地方,悅子,一間屬於他們自己的公寓。不是什麼壞事,年輕夫婦跟父母分開住。現在越來越多的夫婦這樣做。年輕人不想一直受專制的老人的統治。」 緒方先生好像突然想起碗裡的飯,趕緊吃了起來。吃完早飯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背對著我,看著窗外的風景。然後他調整了一下窗戶,讓更多空氣進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您喜歡您的新房子嗎,爸爸?」我問。 「我的房子?怎麼,是的。正如我說的,有這裡那裡還需要弄一弄。但它小多了。長崎的房子對一個老人來說太大了。」 他依舊看著窗外;在早晨強烈的陽光下,我看不清他的頭和肩膀。 「可那是棟好房子,舊的那棟,」我說。「我要是往那裡走的話,還會停下來看看它。其實,上周我從藤原太太那裡回來時就路過了。」 他沒有做聲,依舊看著外面的風景,我就以為他沒有聽見我的話。但過了一會兒,他說: 「老房子怎麼樣了?」 「哦,跟以前差不多。新住戶一定是喜歡原來的樣子。」 他微微轉向我。「那那些杜鵑花呢,悅子?還在門口嗎?」亮光仍舊使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是我從他的聲音聽出他在微笑。 「杜鵑花?」 「啊,我想你不會記得的。」他轉回去,伸了伸胳膊。「我那天種在門口的。事情最後定下來的那天。」 「什麼事情定下來?」 「你和二郎結婚的事。但是我從來沒有告訴你杜鵑花的事,所以我想我不應該指望你記得它們。」 「您為我種了一些杜鵑花?多好的想法。可是沒有,我不記得您提起過。」 「可要知道,悅子,是你要我種的。」他再次轉向我。「事實上,你斷然要求我種在門口。」 「什麼?」——我笑了——「我要求您的?」 「是的,你要求我的。把我當成雇來的花匠。你不記得了?當我以為終於一切都定下來了,你終於要成為我的媳婦時,你對我說還有一件事,你不會住在一所門口沒有杜鵑花的房子裡。要是我不種杜鵑花,整件事就都告吹。所以我能怎麼辦呢?我立刻出去,種了杜鵑花。」 我笑了笑,說:「您這麼一說,我想起來像是有那麼回事。可是太可笑了,爸爸。我從來沒有強迫您。」 「哦不,你有,悅子。你說你不會住在一所門口沒有杜鵑花的房子裡。」他離開窗戶,再次在我對面坐下。「沒錯,悅子,」他說,「當成雇來的花匠。」 我們倆都笑了,我開始倒茶。 「您瞧,杜鵑花一直是我最喜歡的花,」我說。 「是,你說過。」 我倒完茶,我們靜靜地坐著,看著蒸汽從茶杯裡冒出來。 過了一會兒我說:「那時我對二郎的計劃一無所知。」 「是啊。」 我伸出手去把一碟小蛋糕放在他的茶杯旁。緒方先生微笑地看著它們。最後,他說道: 「杜鵑花長得很漂亮。可是那時,當然了,你們已經搬走了。但這也不是什麼壞事,年輕夫婦自己住。看看紀久子和她丈夫。他們想搬出來自己住,可是老渡邊讓他們想都別想。他真是個老軍閥。」 「現在想想,」我說,「上周門口是有杜鵑花。新住戶一定同意我的看法。房子門口一定要有杜鵑花。」 「我很高興它們還在。」緒方先生呷了一口茶。然後他歎了口氣,笑了一聲,說:「那個渡邊真是個老軍閥。」 * 早飯後不久,緒方先生建議我們應該去長崎逛逛——用他的話說「像遊客那樣」。我立刻同意,我們坐電車進城。我記得我們先在一個美術館裡待了一會兒,然後,快中午前,我們去參觀離市中心不遠的一個大型開放公園裡的和平紀念雕像。 這個公園一般被叫做「和平公園」——我一直不知道這是不是它的正式名稱——而確實,儘管有孩子和鳥兒的叫聲,這一大片綠地上卻籠罩著一種肅穆的氣氛。公園裡常見的裝飾,諸如灌木和噴泉,少之又少,而且都很樸素;平坦的草地、廣闊的夏日天空以及雕像本身——一尊巨大的白色雕像,紀念原子彈的遇難者——佔據了公園的主要部分。 雕像貌似一位希臘男神,伸開雙臂坐著。他的右手指向天空,炸彈掉下來的地方;另一隻手向左側伸展開去,意喻擋住邪惡勢力。他雙眼緊閉,在祈禱。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