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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我一直覺得那尊雕像長得很醜,而且我無法將它和炸彈掉下來那天發生的事以及隨後的可怕的日子聯繫起來。遠遠看近乎可笑,像個警察在指揮交通。我一直覺得它就只是一尊雕像,雖然大多數長崎人似乎把它當作一種象徵,但我懷疑大家的感覺和我一樣。如今我要是偶爾回憶起長崎的那尊大白色雕像,我總是首先想起我和緒方先生去參觀和平公園的那個早晨,以及他的明信片的事。

  「照片上看起來不怎麼樣,」我記得緒方先生舉起他剛買的雕像的明信片說。我們站在離雕像五十碼開外的地方。「我一直想寄張明信片,」他接著說,「雖然現在我隨時都會回福岡去,但我想還是值得寄的。悅子,你有筆嗎?也許我應該馬上就寄,不然一定會忘記。」

  我在手提包裡找到一支筆,我們在附近的長椅上坐下。我發現他一直盯著卡片空白的那面,筆拿在手上,卻沒有寫。我感到奇怪。有一兩次,我看見他抬頭看看雕像,像是在尋找靈感。最後我問他:

  「您是要寄給福岡的朋友嗎?」

  「哦,只是一個熟人。」

  「爸爸看上去做賊心虛,」我說,「我在想他會是在寫給誰呢。」

  緒方先生驚訝地朝上一看,然後大笑起來。「心虛?真的嗎?」

  「真的,很心虛。我在想要是沒有人看著爸爸,他會幹什麼呢。」

  緒方先生大笑個不停,笑得我覺得椅子在晃。等他笑得不那麼厲害時,他說:「很好,悅子。你抓住我了。你抓住我在給我的女朋友寫信」——「女朋友」這個詞他用的是英語。「當場抓住。」說著又笑了起來。

  「我一直猜想爸爸在福岡的生活很精彩。」

  「是,悅子」——他仍輕輕地笑著——「很精彩的生活。」接著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低頭看明信片。「你知道,我真的不曉得該寫什麼。也許我可以什麼都不寫,就這樣寄出去。畢竟我只是想讓她看看雕像長什麼樣。但話說回來,這樣可能太隨便了。」

  「啊,我不能給您建議,爸爸,除非您告訴我這位神秘的女士是誰。」

  「這位神秘的女士,悅子,在福岡開一家小飯館。離我的房子很近,所以我經常去那裡吃晚飯。有時我和她聊聊,她人不錯,我答應要寄給她一張和平紀念雕像的明信片。恐怕事情就是這樣。」

  「我知道了,爸爸。可我還是不相信。」

  「人很不錯的一位老太太,但過一會兒就讓人覺得煩了。如果只有我一個客人,她就整頓飯的工夫站著,講個不停。不幸的是附近沒有多少合適的吃飯的地方。你瞧,悅子,你要是像你答應過的那樣教我做飯,我就不必忍受她那種人了。」

  「可這是白費力氣,」我笑著說,「爸爸不可能學會的。」

  「胡說。你只是怕我超過你。你太自私了,悅子。好了我想想」——他再次看看明信片——「我該跟這位老太太說些什麼呢?」

  「您還記得藤原太太嗎?」我問,「她現在在開一家麵館。在爸爸的老房子附近。」

  「是,我聽說了。太遺憾了。像她那種地位的人開起了麵館。」

  「可她很喜歡。麵館讓她有事可做。她經常問起您。」

  「太遺憾了,」他重複道。「她丈夫是個很有地位的人。我很尊敬他。可如今她開起了麵館。不可思議。」他沉重地搖搖頭。「我想去拜訪她、向她問好,可我想這會讓她覺得很難堪。我是說就她的現狀。」

  「爸爸,她並不覺得開麵館是件丟臉的事。她覺得自豪。她說她一直想做生意,不管是多麼小的生意。我想您去看她,她會很高興的。」

  「你說她的店在中川?」

  「對。離老房子很近。」

  緒方先生似乎考慮了一會兒。然後他轉向我說:「那好,悅子。我們去看她吧。」他匆匆地在明信片上寫了幾句,把筆還給我。

  「您是說現在,爸爸?」我被他的突然決定嚇了一跳。

  「對,幹嗎不呢?」

  「很好。我想她可以給我們午飯吃。」

  「對,也許。但我可不想讓那位好太太覺得丟臉。」

  「她會很樂意做午飯給我們吃的。」

  緒方先生點點頭,沒有說話。沉默片刻後,他慢慢說道:「其實,悅子,我早就想去中川了。我想拜訪那裡的一個人。」

  「哦?」

  「我在想這會兒他在不在家。」

  「您想去拜訪誰,爸爸?」

  「重夫。松田重夫。我一直想去拜訪他。他可能回家吃午飯,這樣的話我就能找到他。比去學校打攪他好。」

  許久,緒方先生凝視著雕像的方向,臉上露出有點拿不定主意的表情。我不做聲,看著他把明信片拿在手裡轉啊轉。突然,他拍了一下膝蓋,站起來。

  「好,悅子,」他說,「就這麼辦吧。我們先去找重夫,然後去拜訪藤原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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