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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二郎抬起頭來。「您要回去了?哦,太遺憾了。我希望您這幾天住得開心。」

  「是,我好好地休息了一番。事實上,我比原計劃多待了好一陣子。」

  「我們歡迎您住在這裡,爸爸,」二郎說。「不用急著回去,我向您保證。」

  「謝謝你們,可我該回去了。有些事情要接著做。」

  「方便的時候,請一定要再來。」

  「爸爸,」我說,「孩子出生以後您一定要來看孩子。」

  緒方先生微笑著說:「那大概在新年吧。在那之前我不會來打攪你的,悅子。你會有夠多的事要忙,哪有時間照顧我?」

  「真遺憾您來的不是時候,」我丈夫說,「也許下一次我的工作就沒有逼得這麼緊了,我們就有時間多聊聊了。」

  「好了,別擔心了,二郎。沒有什麼比看到你如此投入工作更讓我高興的了。」

  「現在這筆生意終於談成了,」二郎說,「我的時間就多一些了。真遺憾您這時候要回去。我正在考慮請兩天假呢。但我想是無濟於事了。」

  「爸爸,」我打斷二郎的話,「要是二郎能請兩天假,您不能多待一個星期嗎?」

  我丈夫停下在吃飯的手,但沒有抬頭。

  「很誘人的提議,」緒方先生說,「但我想我真的該回去了。」

  二郎接著吃飯。「真遺憾,」他說。

  「沒錯,我真的得在紀久子和她丈夫來之前把陽臺弄好。他們秋天時一定會想來的。」

  二郎沒有回答,我們靜靜地吃著晚飯。過了一會兒,緒方先生說:

  「而且我不能整天坐在這裡想著下棋。」他有點不自然地笑了笑。

  二郎點點頭,但沒有說什麼。緒方先生又笑了一聲,我們繼續靜靜地吃飯。

  「您最近喝清酒嗎,爸爸?」過了好一會兒二郎問道。

  「清酒?有時喝一點。不常喝。」

  「既然這是您住在這裡的最後一晚,我們喝點酒吧。」

  緒方先生像是想了好一會兒。最後他微笑著說:「沒有必要為了我一個糟老頭瞎忙活。但我和你喝一杯,慶祝你美好的前程。」

  二郎沖我點點頭。我走向碗櫃,取出一個酒瓶和兩個杯子。

  這時緒方先生說:「我一直相信你會成功。你總是很有前途。」

  「就憑今天的事並不保證他們一定會提升我,」我丈夫說。「但我想我今天的努力也沒什麼壞處。」

  「當然沒有,」緒方先生說。「不會有什麼壞處。」

  他倆都靜靜地看著我倒酒。然後緒方先生放下筷子,舉起酒杯。

  「為你的將來乾杯,二郎,」他說。

  我丈夫嘴裡還吃著東西,也舉起酒杯。

  「也為您乾杯,爸爸,」他說。

  *

  回憶,我發現,可能是不可靠的東西;常常被你回憶時的環境所大大地扭曲,毫無疑問,我現在在這裡的某些回憶就是這樣。比如說,我發現這種想法很誘人,即:那天下午我看見了一個先兆;那天我腦子裡閃過的可怕的畫面和一個人長時間地無聊時做的各種白日夢是完全不同的,來得更加強烈、更加逼真。

  很可能根本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一個小女孩被發現吊死在樹上的慘劇——更甚於之前的那幾起兒童謀殺案——震驚了整個小區。所以那年夏天我不會是唯一一個被這類幻象所困擾的人。

  那是我們去稻佐山一兩天之後,下午晚些時候,我正在公寓裡忙著一些零活,無意間瞥了一眼窗外。從我第一次看見那輛美國大車以來,那片廢棄的空地肯定已經變硬了很多,因為現在我看見車在凹凸不平的路面上行駛並沒有什麼困難。車越來越近,然後跌跌撞撞地開上了我們窗戶底下的水泥路。反光的擋風玻璃讓我看不清車裡,但我確定車裡不只司機一個。車在住宅區這兜了一下,然後開出了我的視線。

  一定是在那個時候,當我有些困惑地看著小木屋時,我看見了那個幻象。沒有任何明顯的徵兆,那個毛骨悚然的畫面就突然闖進我的腦海。我不安地從窗戶邊走開,繼續做我的家務,努力把那個畫面趕出腦海,但過了好幾分鐘,我才覺得擺脫掉了它,思緒回到再次出現的白色大車上。

  大約一個小時以後我看見一個人穿過空地朝木屋走去。我遮起眼睛好看得更清楚些;是個女人——瘦瘦的——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著。她在小屋外停了一會兒,然後消失在斜斜的屋頂後面。我一直盯著那裡,但她沒有再出現;顯然她進去了。

  我在窗口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辦。最後,我穿上木屐,走出公寓。外面正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穿過乾巴巴的空地的那段不長的路卻似乎永遠也走不完。當我終於走到小屋時,我累得忘了我來幹什麼。這時,我聽見屋裡的說話聲,有點嚇了一跳。一個聲音是萬里子的;另一個聲音我不認識。我走近門口,但聽不清楚她們在說什麼。我在那裡站了站,拿不准該怎麼辦。最後我打開門叫了起來。說話聲停止了。我等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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