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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有一次,太田遭遇了不得不背下一串冗長數字的窘境。要記住如此多的數字,簡直不可能,而且他手邊沒有記錄工具,連手機都沒電了。他在包裡玩命翻弄,發現唯一能派上點用場的居然是一根棒狀點心,名叫「美味棒」。太田絞盡腦汁,覺得「這玩意兒應該能管點用吧」。一開始他嘗試用美味棒在地面上寫字,但是失敗了。緊接著,他又想用點心屑擺出數字來,但剛放下就被鴿子吃掉了,簡直就和《漢澤爾與格萊特》①裡的情節一樣。最後他走投無路,直接用指甲在點心上刻了數字。

  ﹛①格林童話,又名《糖果屋》。狠心繼母要到森林裡丟掉兩個孩子,第一次用小石子做路標,孩子跟著回去了,第二次她用麵包屑,小鳥吃掉麵包屑,孩子迷路了,差點兒被老巫婆抓去燉湯。之後智取老巫婆,得到了很多錢。回家之後繼母也死了,於是孩子們和爸爸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真是太可笑了。」兩個病人噴著唾沫大笑起來。我實在不知道說什麼好,只能呆愣在那裡。

  我很難相信真有像太田那樣的男人存在,但更難相信溝口先生竟會跟那種男人搭檔幹活兒。

  換句話說,他真的是「做事完全不經大腦」吧。

  每每憑藉心血來潮行事,然後吃苦頭。

  比如幾年前,據說他不願再給毒島先生做外包,而是自己獨立出去了。我當時還不認識毒島先生,現在想來,除了感歎他真是「不要命也得有個限度啊」,同時也覺得毛骨悚然。

  想造毒島先生的反,多危險啊,這連我都知道。不,應該是所有人都知道。

  就像潛進海裡,身體會自動感覺這樣很危險一樣,連三歲小孩都能本能地察覺,背叛毒島先生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只有溝口先生很傻很天真。他完全不思考,不停地往海裡潛,直到呼吸開始困難了,才想到「慘了,這回得死了」。不過為時已晚,他很可能真的會溺死。

  結果,當時跟他搭檔幹活兒的男人,好像叫岡田,就被毒島先生安排解決了。

  「為什麼不是溝口先生,而是那個岡田先生被幹掉了呢?」我以前曾經問過常務這個問題。

  答案很簡單。

  因為溝口先生把所有錯都推到了那個叫岡田的人頭上。

  「這次的獨立鬧劇,都是岡田一手策劃的。」他以此為藉口,轉嫁了所有責任,自己逃脫了責罰,岡田卻被當成殺雞儆猴的犧牲品。

  只要毒島先生願意,讓一個人消失根本不是什麼難事。

  常務說:「唉,溝口就像動物一樣,從來都只想著自己。他從沒認真幹過什麼事,只會一味地從別人手中奪取。連岡田也成了他的犧牲品。」

  「不過溝口先生現在又開始替毒島先生幹活了吧?都不知該說他厚臉皮,沒節操,還是做事太隨便。」我苦笑道,「難道他真的不會有罪惡感或遲疑嗎?」

  「他應該也挺內疚的,因為就在不久前,溝口還一直到處打聽岡田的下落。」

  「打聽下落,莫非他還活著嗎?」

  常務聳聳肩道:「怎麼可能?!不過我確實看到溝口和太田到處打聽,好像覺得岡田還在哪個角落裡活著。」

  「讓你感動得落淚了?」

  「不,讓我發笑了。」常務露齒一笑,「最後還跑去找岡田小時候的同學打聽他以前的故事,還偽裝成記者採訪那個導演呢。」

  「採訪?這是怎麼回事兒,那種事情真有可能嗎?」

  「聽說他不知從哪兒搞到了一筆錢,說是盤檢的時候撿到的,也不知是不是真話。反正他用那筆錢賄賂了某個記者或寫手,跟他互換了身份。」

  「哦。」這豈不是已經失去了人生的目標,沒有前進方向了嗎?「聽起來有些可憐呢。」

  「是啊,惹毒島先生生氣,還能保得一條小命,溝口也算是幸運的了。」

  據說毒島先生對自己看上眼的人格外照顧,對惹自己生氣的人則特別殘忍。這樣想來,溝口先生現在還能活蹦亂跳,甚至又回到毒島先生手下幹活兒,的確算是個奇跡。

  「高田,你知道赤阪的蜜月房事件嗎?」常務說。

  「那是什麼,克雷格·賴斯的小說嗎?」

  「啊哈?你說什麼呢!我跟你說,大約十年前,毒島在赤阪的一家酒店裡定了個蜜月套房,還叫了好幾個女人,唉,開了個算不上高雅的派對。」

  「的確像他的性格呢。」

  「就在那個時候,五個持槍的男人跳了進來。他們都接到了除掉毒島先生的命令,連酒店的人都跟他們是一夥的。」

  「這我還是頭一次聽說。後來怎麼樣了?」

  「男人們激動得不行,一個個都舉著槍,把毒島先生團團圍住。」

  「當時毒島先生的部下都不在嗎?」

  「因為是裸體派對,裡面只有毒島先生一個男人。女人全脫光了,毒島先生也是。你說那是不是全世界通用的、『毫無防備』的垘本啊?」

  女人們發出慘叫,全都躲到了套房的角落。毒島先生被五個男人用槍指著,圍在中間,卻面不改色,冷靜如初。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的男人的雙眼,說:「你們到底是為了什麼來幹這件事的?」

  男人們強壓興奮,死死握住手槍,卻無法回答毒島先生的問題。

  「我沒見過你們幾個,你們應該也跟我沒仇沒冤,只是接到了命令而已吧。」毒島先生用淡然的語氣,像開導部下一樣說,「既然接到了命令,就要好好幹,千萬別搞砸了。」

  等五個男人都把手指扣在扳機上,毒島先生又說:「要選好時機哦。」

  怎麼回事兒?五個人面面相覷。毒島先生則理所當然地說:「第一個打中我的人,將會是下場最難看的那個。我是說,如果有人因為我的死而生氣的話。所以我勸你們還是一起開槍,別讓他們查出誰是主犯。好好幹,別搞砸了。」

  在男人們咬緊牙關,幾乎就要耐不住緊張的壓力時,毒島先生卻歎息一聲,放鬆了身體。只見他溫柔地看向房間深處,伸出手說:「哦,你也來了啊。」

  看到一個裸體男人如此平靜地說話,五個人全都放鬆了警惕。他們本能地以為真有人來了,沒多想就同時看向房間的出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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