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餘生皆假期 | 上頁 下頁
五一


  「什麼事?」

  「岡田跟我說要辭職的時候,曾經這樣說:『我的工作總是讓別人怕得想哭。看著別人那麼痛苦,我一點都不快樂。』」

  「嗯,因為溝口先生的工作本來就討人厭嘛。」原來如此,那個叫岡田的男人原來是滿口理想論的熱血青年啊,我想著。

  「當時我也笑他說:『要是能做得開心,那就不是工作了。』」

  「您想起這個了啊。」

  「最近我開始想,是不是也有不讓他們面露痛苦的辦法呢?」

  「什麼意思?」

  「不去攻擊對方的弱點,不去利用對方的失誤,而是讓對方高興,賣他們人情。」

  我強忍住笑意。「真有這麼這麼好的事情嗎?人會因為恐懼和不安而行動,但很難因為感恩而有所動作哦。」

  「呵呵。」溝口先生跨過後門的一小段門檻,「試試也沒什麼壞處嘛。」

  「那樣真的有意義嗎?」我說。不喜歡別人難過之類的話,想讓別人開心之類的話,我實在無法忍受這種半吊子的言論。我一直以為溝口先生只是個大大咧咧又心思單純的男人,結果不止如此,他竟然還是個半吊子的天真漢,實在太讓我失望了。這樣的他就像沒營養的蔬菜一樣,讓我有種「如果說它有點營養,我還能勉強吃下去」的感覺。

  「意義什麼的根本沒意思。」溝口先生說。他正準備打開門走進大樓,裡面一個剛好路過的護士就跑過來替我們打開了。

  溝口先生回給她一個毫無節操的玩笑話,把護士逗得花枝亂顫。

  「小溝溝,你這麼有精神,趕緊出院吧。」護士說,「其實你早就不用拄拐杖走路了吧。」

  「走著是十分,飛起來也是八分。」溝口先生有節奏地回答道。

  「你在說什麼呢?」護士樂呵呵地問。

  然後溝口先生說:「對了,上回我跟你說的那個桑葚蛋糕,你快買來給我呀。」

  「要是給病人買東西,我會被罵的。」

  「哎呀,別這麼說嘛。啊,對了,我是給這個高田吃的。」

  「我不喜歡甜的東西。」我說。但溝口先生充耳不聞。

  在走向電梯間的路上,溝口先生歪著嘴,看著我說:「你說過,要是飛起來也是八分,那用走的也沒什麼區別,是吧?」

  「嗯,因為只差兩分鐘,那不就是沒什麼區別嗎?」

  「上次我也說過了,重要的不是這個問題。」

  「什麼意思?」

  「即便只差兩分鐘,我也會選擇飛。因為要是能飛,我會更高興。」

  「重點不在那裡。」

  「比如說,最近的年輕人在泡妞的時候都會用短信,『我喜歡你』用手指按兩下,好,發出去了。」

  「確實有這種人。」

  「那麼,你覺得直接走到女孩家裡,親口對她說『我喜歡你』的男人是不是更讓人感動呢?」

  「那也要看人的。」我回答。今時今日,要是有個男人突然跑到我家來,與其說感動,更直接的感受是恐懼才對吧!

  「不過,還有更感人的。」溝口先生已徹底沉浸在自己的演講中,對我的回應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聽好了,高田。要是男人不用走的,而是用飛的,結果會如何呢?」

  「什麼如何啊?」

  「要是一個男人從天上飛過來,對你說『我喜歡你』,那簡直就只有答應這一個選擇了吧?我要是個女人,肯定會當場脫光抱上去。」

  「一個男人在天上大喊著『我喜歡你』沖過來,這簡直是難以想像的恐怖體驗好嗎?那才是真正的彼得潘綜合征。」

  「你給我好好聽著,走著是十分,飛起來是八分,短信只要一瞬。儘管如此,如果能飛,還是應該飛的。如果錯過這樣的體驗,簡直太虧了。」

  「呵呵。」

  「八分和十分沒什麼區別,你這種說法,跟『人總是要死的,何必掙扎』是一樣的哦。」

  「哪裡一樣了!」

  「既然人總是要死的,那就得講究活法了。」

  「是的是的。」我敷衍道。溝口先生堅持的說法,如果粗略總結一下,很可能與「最重要的不是時間和記錄這一類的結果,而是過程」這樣的教誨相通,而這樣的意見我覺得也不壞,只是他那種「就算只差兩分鐘,還是飛起來更好啊」的孩子氣想法,實在是讓我無法接受。

  我的意思是,憑什麼要讓這種一直不講究活法的人來教訓我怎樣的活法才是最重要的呢!

  回到病房,溝口先生躺到床上,又開始用手機瀏覽蛋糕點心的信息。

  其他病床都空著。溝口先生說他們不是去複健,就是去喝茶了。

  「喂,高田,等會兒你見到佐藤小姐,記得告訴她已經沒事了。」

  「佐藤小姐?哦,清潔工大媽嗎?我知道了。」

  「還有啊。」

  「什麼事?」

  溝口先生從床邊抓起一個頭盔。「你把這個放到那位老師的床上吧。」

  「這是來看望那位老師的人落下的頭盔吧。為什麼會在你這裡?」我接過來一看,連鑰匙都在裡面。

  「應該是原本放在老師床邊的頭盔不知為何掉到了地上,被巡房的護士看到,以為是我的,才放到這裡來的吧。」

  「好精確的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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