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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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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死亡 我們經歷過的風險就是生存:一直生存下去。繼續的威脅從一開始就壓在了任何偶然開始的人的身上。覆蓋地球的地殼是流動的:眾多水珠中的一滴變得稠密,成長起來,一點一點地吸收周圍的物質,成為一個凝膠狀的水珠孤島,它時而緊縮時而擴散,在每一次跳動中佔據更大的空間,它是一粒在海洋裡擴展支流的水珠大陸,它使兩極凝固,在赤道上用黏液接成它綠色的海岸線,如果不及時停下來的話,就會並成一個球。它註定是一顆活著的水珠,唯獨它一直是不變的,在時間和空間上延續著,一個粘在地球核上的球,一個包括著我們所有人生命所需物質的漿液,因為我們都被鎖定在這顆水珠中了,它既不會讓我們生,也不會讓我們死,這樣生命就將是它的,而不是任何其他人的。 幸好它碎了。每一個碎片都是以某種順序安排的分子鏈,並僅僅是為了有個順序,在雜亂無章的物質間漂浮著就夠了,這樣,它們就在其他排列成行的分子鏈旁邊,以相同的方式形成。每一個鏈都在其自身擴展其秩序,也就是說它自己多次複製,而複製品也總是處於那種幾何的形態的。所有相同的有生命的水晶溶液覆蓋著地表,它在毫無覺察的情況下出生和死亡,過著非持續而又永恆的生活,在破碎的時間和空間裡總是與它自身一致。每一種其他形式都被永遠排除在外,而我們也是如此。 到了湊夠細胞複製的材料之時,每個分子鏈便開始把這些材料作為一個儲備物置於自身周圍,把所有對其有用的物質保存在某種包裡。這個細胞在生長,直至成長到某一時刻,細胞一分為二,而後這兩個細胞又分裂成四個,八個,十六個;增加的細胞沒有自顧自地遊動,相反,它們一個粘著一個,就像一些菌落、長凳和珊瑚蟲一樣。世界被一片海綿的森林覆蓋了:每一塊海綿都以一種空實相間的網狀物複製著自身的細胞,這種網狀物擴大著它的鏈環,並隨著海流的波動而起伏波動。每一個細胞都只為自身而活,所有的細胞一生都生存在一起。在滴水成冰的嚴冬,海綿的組織體會撕裂,但新生的細胞在那兒存留了下來,並重新開始分裂,然後在春天複製出一個一模一樣的海綿來。現在還差一點兒就結束遊戲了:一定數量的永恆的海綿將擁有整個世界;海洋會被它們的氣孔飲盡,在它們密集的隧道裡流動;將永世存活的是海綿,而非徒勞地等待著被他們傳宗接代的我們。 在海底奇形怪狀的集塊岩和冒出水面的陸地表面的黏稠淤泥中,並非所有細胞都是重疊著繼續生長的:每每會有一群落脫離開,漂浮,飛動著,落到更遠的地方,在那裡重新開始分裂繁衍,複製著它們啟程時的海綿、珊瑚蟲或者菌類。現在時間在週期性重複著,階段交替,但總是一樣的。淤泥中到處都有隨風散落的孢子,有點像生命短暫的絲菌體那樣成長,等到新的孢子成熟了,它們也就死去。生命體內部出現了大分化:尚不懂得死亡的菌類只能存活一天,然後又在一天內重生,而傳遞複製命令的部分和執行該命令的部分之間出現了不可彌合的變異。 一場規模不小的戰鬥已經打響,一邊是那些已經存在並希望永生的,一邊是我們這些不存在但希望存在的。那些已經存在的由於害怕偶然的錯誤會開啟異化的大門,便加強了控制的手段:如果複製指令在兩條信息的異同比較中發現了錯誤,那麼傳遞中的錯誤會很容易被消除。這樣一來,階段的更替會更加複雜:緊貼在海底的珊瑚蟲末梢與漂浮在水中央的透明水母黏附在一起;由此展開水母之間的愛情,而珊瑚蟲則在這短暫的遊戲和奢侈的存續中證實了自己的永生。在陸地上,奇形怪狀的植物展開扇形的枝葉,鋪開苔蘚的地毯,彎曲的枝條上盛開著雌雄共體的花朵;於是它們希望只犧牲掉自身微小而隱蔽的部分,但如今信息錯綜複雜的遊戲侵入了世界:還不存在的我們會如洪水氾濫般湧入缺口。 海洋被隨波起伏的卵子覆蓋;被激起的波浪讓它們與大量精子結合。每一個從受精卵裡破殼而出的浮游生物都是曾經漂浮至此的兩個生物的複製品,而非一個生物的複製品。不再是二者中的一個,而是第三個;也就是說,前兩個生命第一次死亡,第三個生命第一次出現。 在看不見、摸不著的龐大的細胞機制裡,所有的組合與消解反應都在物種內部完成,原有的持續性才得以運行;但是組合與組合之間的空隙被會死亡的、有性別的不同個體所填補。 他們說,沒有死亡的生命的危險已經被避免,被永遠地避免了。不是因為從冒泡的沼澤的淤泥中不能重新浮現不可分裂的生命的第一個凝塊,而是由於現在在周圍的是我們,尤其是我們中那些通過微生物和細菌運作的,它們隨時準備撲上去並吞食它們。不是由於病毒鏈不能持續正確地重複他們的結晶狀序列,而是因為這僅僅會發生在我們的身體和組織內部,我們這些更複雜的動植物的體內,即:外部世界被囊入短暫易逝的世界中,它們對死亡的免疫卻保證了我們死亡的條件,我們依然能夠在珊瑚和海葵的深度游泳,在原始森林的樹枝下面的蕨類和苔蘚中漫步,但現在有性繁殖已經以某種方式進入最古老的物種循環,魔法被打破,永恆已死亡,似乎沒有誰還想放棄性別,儘管它所輪到的只是性別的一小部分,為了再得到它自己生命的永無止境的重複。 現在,勝利者是我們,不持續的生命體。戰敗的森林和沼澤仍然存在于我們周圍;我們剛剛在稠密的紅樹根中用大砍刀砍出一個突破口;終於在我們頭上擴展出一片自由的天空;我們用手護著刺眼的陽光,抬眼望去,在我們的上方延伸著另外一片屋頂,(這是)我們不斷分泌出的語言形成的一個外殼。剛剛走出原始材質的持續性,我們就被連接到一個結締組織中,它充斥在我們的不連續的間歇之間,在我們的死亡和出生之間,是一個符號、清晰的聲音、表意的文字、詞素、數字、打孔器、磁帶、文身的集合體,是一種能夠包括社會、親屬、機構、商品、廣告牌、固體汽油炸彈關係的溝通交流的體系。也就是說,所有這些都是廣義的語言。危險仍未結束,我們還在預警狀態,在樹木落葉的森林裡。如同一塊地殼的複製品,頂蓋在我們的頭頂上焊接,如果我們不在其中找到正確的一點去擊破它,防止它自身永恆的複製,這就會成為一塊有害的包裹物,一個監獄。 罩在我們頭頂上的天花板就是一個突出的鋼鐵齒輪;好像是在一架機器的深處,我們為修復機器故障而在它下面匍匐前進,但是我無法走出去,因為當我在下面背貼地時,機器就會膨脹,擴展到覆蓋整個世界。沒有時間可以浪費,我得瞭解機器的工作原理,找出下手的地方,停止失控的程序,啟動進入下一階段的操縱裝置:通過陰陽交叉的信息自我繁殖,迫使新的機器產生,舊的機器消亡。 一切都在試圖把我固鎖在某個點上,而在這一頁中,關於我的故事還在尋找的不是一個結局的結局,描述我和普利希拉相遇的一系列詞語繁衍成其他的話語和思想,這些話語產生了一系列連鎖反應,引發出人們做的事或使用的東西,也就是他們語言的一部分,也獲得了語言能力,機器們開口說話,交流著構成它們的語言和讓它們運動的信息。由核酸變成文字的活躍的信息流延長成為自動裝置的穿孔系帶,這些自動裝置是其他機器人的子嗣。也許比我們更優秀的一代代機器繼續生活著,談論著生活,說著曾經屬於我們的語言;我和普利希拉的語言被翻譯成電子指令,依然相遇碰撞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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