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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〇


  ▼第十四章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一場工作會議,誰會想到拯救世界這麼無聊?

  科學組坐在會議桌旁,有我、迪米特裡和洛肯。斯特拉特總說要砍掉官僚主義的繁文縟節,結果還是得跟一群實際的部門領導交涉,還得主持每日例行會議。

  有時候任務只能按我們討厭的方式來完成。

  自然,斯特拉特坐在首座,她旁邊是一個我從沒見過的男人。

  「同志們,」斯特拉特說,「我給你們介紹下弗朗索瓦·勒克萊爾博士。」

  他左手邊的法國人象徵性地擺擺手。「大家好。」

  「勒克萊爾來自巴黎,是世界著名的氣候學家,我已經讓他負責追蹤、瞭解——如果可能的話——改善噬星體造成的氣候影響。」

  「哦,僅此而已?」我說。

  勒克萊爾笑了,但是笑容很快退去。

  「那麼,勒克萊爾博士,」斯特拉特說,「關於太陽能量降低究竟會造成怎樣的後果,我們有很多互相衝突的預測報告。很難發現哪兩位氣候學家的意見相同。」

  他聳聳肩。「讓兩位氣候學家對於一個橘子的顏色達成一致意見都很難。不幸的是,氣候學是一門不準確的學科,其中存在很多不確定性——實話實說——還存在很多猜測。氣候科學還處於起步階段。」

  「你太謙虛了,在所有專家中,只有你的氣候預測模型在過去20年裡不斷被證實,你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個可以做到這一點的人。」

  他點點頭。

  斯特拉特指著會議桌上一大堆凌亂的文件說:「我已經收到各種各樣的預測,從小規模的饑荒到全球生物圈崩潰,應有盡有。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已經看過預測的太陽輸出數據,對此有何見解?」

  「災難,毋庸置疑,」他說,「我們正在見證許多物種的滅絕,全球生物群落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天氣模式經歷重大改變——」

  「人類,」斯特拉特說,「我想知道這對人類有什麼影響,以及什麼時候產生。我不關心三肛門泥獺或其他任何種群的繁殖區域。」

  「我們屬於這個生態系統,斯特拉特女士,可不是事不關己。我們食用的植物、豢養的動物、呼吸的空氣都交織在一起,互相聯繫,生物群落的崩潰會直接影響人類。」

  「行,那說說數據,」斯特拉特說,「我想要數據,定量分析。不要模糊預測。」

  勒克萊爾對斯特拉特皺起眉頭。「好吧,19年。」

  「19年?」

  「你想要數據,」他說,「這就是一項數據,19年。」

  「那麼,19年代表什麼?」

  「我估算出現存人類死亡過半的時間,就在19年之後。」

  我似乎從沒經歷過隨之而來的這種寂靜,就連斯特拉特都大驚失色。我和洛肯面面相覷,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兩個會看向彼此,但實際就是這麼個情況。迪米特裡也是目瞪口呆。

  「一半人口?」她說,「35億人?都死掉?」

  「對,」他說,「這夠你定量分析了嗎?」

  「你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她說。

  勒克萊爾噘起嘴唇。「剛剛似乎又誕生了一位氣候變化否認者,看這有多容易,而我所做的只是告訴你一些你不願意聽到的事實。」

  「不用顯得高高在上,勒克萊爾博士,直接回答我的問題。」

  他把手臂叉在胸前。「我們已經發現對天氣模式產生的重大影響。」

  洛肯清清喉嚨說:「我聽說歐洲發生了龍捲風?」

  「對,」勒克萊爾說,「而且越來越頻繁。西班牙征服者在北美洲看見龍捲風之後,歐洲才有了這個詞匯,如今它們正在意大利、西班牙和希臘肆虐。」

  他歪了歪頭。「部分是因為天氣模式的改變,部分是因為某個瘋子決定用黑方塊鋪滿撒哈拉沙漠,就好像嚴重影響地中海附近的熱分佈不會有啥後果似的。」

  斯特拉特翻了個白眼。「我早知道會對天氣有影響,只是我們別無選擇。」

  勒克萊爾繼續施壓:「先不說你對撒哈拉亂來,我們在世界各地都看到了離奇的現象。颶風季節出現了兩個月的偏差,上周越南出現降雪,急流錯綜複雜,每天都不同。北極大氣流向以前從沒出現過的地區,熱帶大氣向極南和極北流動,形成一個大旋渦。」

  「回到35億死亡人口上。」斯特拉特說。

  「沒問題,」勒克萊爾說,「關於饑荒的計算其實非常簡單。用農業每天產出的全部卡路里除以1500,人口數量不可能大於那個數,至少不能長時間大於。」

  他擺弄著桌上的一支鋼筆。「我運行時用的是我最樂觀的模型了,莊稼作物還是註定玩完。全球的主要作物有小麥、大麥、小米、馬鈴薯、大豆以及最重要的水稻,它們全都對溫度範圍特別敏感,假如你的水稻田凍結,水稻就會死;假如你的馬鈴薯田發洪水,馬鈴薯就會死;假如你的麥田裡濕度是正常值的十倍,它就會感染寄生菌而死。」

  他又看向斯特拉特說:「真希望我們有穩定供應的三肛門泥獺,那樣我們也許能活下去。」

  斯特拉特捏了捏下巴。「19年的時間不夠,萬福瑪利亞號到達鯨魚座τ星需要13年,反饋任何結果或數據還需要13年,我們至少需要26年,更確切地說,應該是27年。」

  勒克萊爾看著斯特拉特,仿佛後者又長出一個腦袋。「你說什麼呢?這可不是某個可選項,而是正在發生的危機。對此我們完全無能為力。」

  「胡扯。」斯特拉特說,「100年來,人類一直在不經意間引發全球變暖,那我們這次要是致力於此呢,看看能引發什麼後果。」

  勒克萊爾往後一靠。「什麼?你開玩笑嗎?」

  「溫室氣體織成的漂亮毯子會為我們贏得一點時間,對嗎?它會像棉大衣一樣為地球保暖,把我們獲得的能量保持得更長久,我沒說錯吧?」

  「什……」他張口結舌,「你沒說錯,可是這規模……以及故意排放溫室氣體的倫理道德……」

  「我不在乎倫理道德。」斯特拉特說。

  「她真不在乎。」我說。

  「我只關心拯救人類,所以給我製造出一些溫室效應。你是氣候學家,想辦法讓我們至少存活27年,我可不願失去一半人口。」

  勒克萊爾哽在那裡。

  斯特拉特做了個攆人的手勢說:「開始工作!」

  用了三個小時,給共享詞匯表補充了五十個單詞之後,我才給洛基講明白輻射及其生物學影響。

  「謝謝,」他用不同尋常的低音——十分悲傷的語調——說,「現在我知道我的朋友們為什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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